沈直目光在黄媛媛那张严肃的脸上观察着，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神仙姑娘，您是不是也觉得太子殿下这病来得太巧了些？两天不出东宫，连早朝都告了假，东宫那边的说法是偶感风寒，可眼下已经是暮春了，天儿暖和得紧，哪来的风寒？”
沈直见黄媛媛不说话，索性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太子殿下这病，该不会是假的吧？他根本没病？”
黄媛媛手上的动作停住，抬起眼，摇了摇头，
“目前我无法探测，但我有一种预感。太子殿下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京城了。”
“可是明明那边的眼线说看到过太子的身影了啊……”
“你也是说是身影……”
“难道那个在东宫的是替身。”沈直突然想到了什么，“可太子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告病不出，把自己关在东宫里，甚至弄个替身他图什么？”
“图一个名正言顺离开京城的理由。他若是大张旗鼓地离京，皇上会过问，御史会盯梢，但他若是病了，不便见客，不便理事，那无论他在不在东宫，都没有人会去深究。”
“余州……”沈直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脸色越来越难看，“难道太子殿下也去了余州？”
沈直在原地踱了两步，忽然停住，转过身来，
“神仙大人，若是太子殿下真的也去了余州，那王爷那边岂不是他孤身一人，身边就带了个庄宁和刘公公，余州那地方他又不熟，若是太子殿下真要在那边动手脚，王爷怕是连防备都来不及。”
“所以我得去余州。”黄媛媛说。
“臣跟您一起去！”沈直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接了上来，“臣对余州那边的官场脉络还算熟悉，早年有个同窗在那边做县丞，臣可以扮成寻亲的远房亲戚混进去，不至于让人起疑。”
“你不能去。”黄媛媛打断他，语气干脆利落。
“神仙姑娘，臣虽然身手不如庄侍卫，但臣脑子还能用，到了余州至少能替您打探消息，不至于事事都由您亲自出面，而且您也说了，您在人间越久，法力越受限，您要是受伤了，我怎么跟王爷交代。”
“沈直。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不能去？”
“你又冲动了。”
沈直被黄媛媛一说，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
刚刚一心顾着王爷可能会出事了，脑子里竟然什么都没有考虑。
如今没人知道他和煜王府有关系。
他在户部当值，虽然做到了如今的这个地位，但和煜王之间明面上没有任何交集。
可如果他突然出现在余州，出现在煜王附近，那所有人都会知道，沈直是煜王的人。
到时候不仅是他的身份暴露，连带着这几年神仙大人好不容易布下的局，整个煜王府在京城暗中经营的所有脉络，都会被人顺着这条线摸出来。
他和王爷之间的联系，是压在棋盘底下的那一层。
这层底牌只要不掀开，无论京城发生什么，他们都有翻盘的余地。可若是因为他一时的冲动，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出与王爷的关系，那这盘棋就真的没法下了。
“臣明白了。臣不能去。臣要是去了余州，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让人知道臣是王爷的人。”
“你能想明白就好。你留在京城，就是对他们最好的保护。你要明白昭煜把你们藏了那么久的作用。”
“可您一个人去余州，万一路上遇到什么危险，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我一个人，反而容易脱身。多带一个人，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黄媛媛看了他一眼，“况且，皇上和太子都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我跟你待在一起，反而容易连累你。”
“皇上和太子知道您的身份了？”沈直又是一惊，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所以您这些日子一直没来王府，是因为……”
“皇上派了人在我的住所附近盯着我。我若频繁出入煜王府，他和昭煜的关系就会暴露在皇上眼皮底下。”
但黄媛媛并没有给沈直更多的消化时间，
“沈直，你听好了。”
沈直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双手垂在身侧，摆出听命的姿态。
“皇上派了人在我人间的住处的周围盯着我，我出门时绕过了他们，但不能确保之后他们会不会有察觉。”
“所以，我需要你在京城帮我制造一点动静。”
沈直听到这里不由得还是有点激动，但又怕被神仙大人指责太冲动，只能压抑住内心的情绪，老老实实地回答，
“神仙大人请吩咐。臣要怎么做？”
黄媛媛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依次放在桌上。
第一样是个巴掌大的铜铃，铃身古旧，边缘磨得发亮，可黄媛媛拿起来摇了摇，却悄无声息。
沈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黄媛媛解释道，
“这叫无声铃，按下铃底的机关后，半条街外的人都会听到钟声从头顶传来，但离得最近的人听着却像在隔壁。”
“你找个热闹的时辰，在城西集市附近按一下，足够让暗探们忙活一阵。用过一次后铃身会发热，等凉下来才能再用。”
沈直小心翼翼地接过，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郑重地收进怀里。
第二样是一叠薄如蝉翼的纸符，约莫巴掌大小，纸上用银墨画着繁复纹路。
“贴在任意一盏灯笼上，那盏灯会发出偏蓝色的光，和寻常烛火明显不同，远远看着像月华凝在灯芯里。一盏就够了，用完即焚，不会留下痕迹。”
黄媛媛又陆续介绍了其他道具的用处，每一样都透着沈直看不懂的古怪。
沈直接一样收一样，手越收越沉，却一声没吭，只默默把每件东西分别放进袖袋，怀里，腰间内袋里，分开放好，怕混了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最后一样东西被黄媛媛单独拿了出来。那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黄色符纸，两指宽、一掌长，纸面上用朱砂画着几道沈直看不懂的纹路。
“这张符贴在城中最显眼的照壁或牌坊上，贴上去之后不会立刻显现，大约过一个时辰，字迹才会慢慢浮现出来。”黄媛媛说，“你贴完就走，不必等在那里。”
“上面会显现一行字：这几日都是警告，若还敢监视，后果自负。”
沈直捏着符纸边缘，点了点头，“这张符，臣会贴在南市口的牌坊柱子上。那是京城人最多最杂的地方，来往的商贩，行人，暗探都会路过。字迹一出来，所有人都能看到。”
“记住，每件事都要隔开时间，不要让人看出是同一人在布设。”
沈直认真点了点头，在心里把这几条线默默过了一遍，确认不会撞在一起，才抬起头。
“那臣何时开始？”
“今日傍晚你便去城西走一趟。我今晚会离开京城，后面几日的动静正好可以掩盖我已经不在的痕迹。”
“神仙姑娘放心，臣一定把这件事办妥。城西集市那边，臣会选在傍晚时分动手，正是人多眼杂的时候。不会让人看出是刻意为之。”
黄媛媛点了点头，又侧过头看了一眼书房窗外。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她不能在煜王府久留。
“还有一件事。”黄媛媛站起身，“我需要一匹快马。不能从煜王府调，不能走官道买，要那种来路不显，不会引人注意的马。”
沈直想了想，“臣有个旧识，在城西骡马市做掮客，他手里常有过路的脚贩寄卖的牲口，来路杂，不好追查。臣这就去寻一匹，今晚酉时末，牵到西直门外三里处那棵老柳树下。”
“可以。”黄媛媛已经重新将毡帽戴好，粗布巾掩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酉时末，西直门外三里。我会准时到。”
酉时末。西直门外三里。
那棵老柳树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成一团暗影，树下的阴影里拴着一匹马，缰绳系在低矮的枝丫上，马鞍已经备好，鞍侧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
黄媛媛蹲下身检查了那只布袋里的东西，又弯腰查看马匹的状况。
栗色骟马，三岁，骨架结实，四蹄匀称，确实是一匹能跑远路的好马。
黄媛媛翻身上马，将布袋重新挂好，然后轻轻一夹马腹，朝着西北方向小跑起来，疾驰了约莫一个小时，才渐渐放慢了速度。
西瓜从她怀里探出小脑袋，夜风迎面灌来，吹得它的绒毛向后倒伏，眯着黑豆眼，使劲缩着脖子，声音在风声中断断续续。
“宿、宿主大人……我们还要骑多久啊？我屁股都快被颠成两半了，好怀念现代的高铁和汽车啊，在这个世界就是麻烦。”
“才出城不到两个小时，你急什么？”
“可我饿了！出门太急，连块饼干都没来得及揣……”
黄媛媛没有理它，微微勒了一下缰绳，让马速从疾驰降为小跑，侧过头辨认了一下路边的界碑。
“前面二十里有个驿站，到那里歇一宿，明早再赶路。”
西瓜这才蔫蔫地把脑袋缩回她怀里。
翌日天不亮，黄媛媛便已起身。驿站简陋的硬板床硌得她腰背发酸，但她也顾不上这些，简单洗漱过后便去马厩牵了那匹栗色骟马。
晨雾尚未散尽，路上的行人稀稀落落。
黄媛媛翻身上马，沿着西北方向继续赶路。西瓜在她怀里缩成一团，颠簸间发出细碎的嘟囔声，显然还没彻底清醒。
马蹄踏过露水浸透的黄土路，日头渐渐升高，黄媛媛没有在沿途的茶摊歇脚，只在午时路过一处溪涧时让马饮了水，自己也匆匆啃了两块干粮，便又上了路。
余州在京城西北约四百里的地方，骑马需三日。黄媛媛心里估算着时间，太子起码比字迹提前了两日前面，就愈发觉得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想到此处，黄媛媛又催了催马速。
西瓜被这一颠彻底惊醒，探出脑袋来，迷迷糊糊地问了句“到哪儿了”，听到黄媛媛说才走了不到一半，又蔫蔫地缩了回去。
余州城比萧昭煜预想的要安静得多。
他们是在黄昏时分抵达城外的。
庄宁骑马在前面探路，远远看到城门半掩着，只留了一人宽的缝隙供行人出入。
守门的兵卒不过四个，懒散地靠着城墙，见有官道来的马车，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没有上前盘问。
刘公公坐在马车里，从车帘缝隙往外张望了许久，收回目光时，脸上带着几分不安。
“王爷，这余州城，怎么这么冷清？”
萧昭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也落在那扇半掩的城门上。余州，按理该是商旅往来，货运繁忙的时节。
可城门外的官道上，连个挑担的脚夫都没有。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时，萧昭煜注意到城门内侧的墙壁上，有几道新砌的砖痕，颜色与周围的旧墙不一致。像是最近才修补过的。
余州驿馆比寻常驿站稍大些，但也只是稍大。
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弓着腰迎出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煜王殿下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殿下恕罪。客房已经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换的。殿下请随下官来。”
“王爷这边请。”驿丞推开最里面一间正房的门，侧身让到一旁，“这是驿馆最好的一间了，虽比不得京城王府，但也还算宽敞。被褥都是新换的，茶具也重新烫过。”
萧昭煜在桌边坐下，随手端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
壶壁温热，是新沏的茶，茶叶舒展得恰到好处，显然是在他进门之前便准备好的。
“驿丞，本王来余州查案的消息，是什么时候传到驿馆的？”
“回殿下，三日前便接到了礼部的行文。下官不敢怠慢，连夜便让人收拾了房间，又去城外庄子上寻了几盆好兰草来，想着殿下金枝玉叶，住得惯些。”
三日前。
礼部的行文三日前便到了余州。
可他接到旨意出发至今也不过三日，算上路上的行程，礼部的行文几乎是和他的马车同时从京城发出的，甚至可能更早。
萧昭煜面上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小锭碎银放在桌上，“有劳驿丞费心了。本王赶了几日路，有些乏了，明日再与你说查案的事。”
驿丞连连作揖，又殷勤地叮嘱了几句“王爷好生歇息”，才退出门去，顺手带上了门。
庄宁在门外低声通报了一声，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食盒，放在桌角，
“王爷，属下粗略查看了一下，驿馆周围没什么异常。倒是方才在街口遇上两个巡街的衙役，闲谈了几句，说余州知府贺德望，半月前染了风寒，一直在家养病，衙门里的事都由通判代为处置。”
萧昭煜坐直了些，“贺德望病得这么巧？偏偏是我来的时候，他不能见客？”
“属下也是这么想的。可那两个衙役说得有鼻子有眼，说贺知府确实病得不轻，太医院的方子吃了好几帖也不见好，底下的人已经有些日子没见过他露面了。”
萧昭煜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伸手打开食盒。
“王爷，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属下方才借着在院里转了一圈查看地形，发现驿馆周围多了几张生面孔。街口卖菜的老汉，斜对面修鞋的摊子，都是刚才才到的。”
庄宁微微侧身，指了指窗外，
“老汉的菜筐里只有几根蔫了的青菜，不像正经卖菜的。修鞋摊上那双鞋底纹路被磨平了，像是穿了许多年，却还没有修；茶楼里那位的桌子上只放了一杯白水，连个茶壶都没点。”
萧昭煜走到窗边，没有掀开帘子，只从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果然如庄宁所说，萧昭煜将帘子放下，转身坐回桌边。
“先按兵不动。不管他们是来盯梢的，还是来保护我们的，在他们动手之前，我们不必打草惊蛇。”
“是。”
“明日一早，你去一趟余州府衙。不必亮明身份，只说你是京城来的客商，想打听一下城中商铺的行情。顺便看看那贺知府家里，是不是真的在养病。”
庄宁领命，便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