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主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窗外,并不打算理会。
萍水相逢,互不打扰,便是最好的距离。
然而,就在这时。
那青衫男子似乎也察觉到了钟楼内的视线,脚步微微一顿,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格,与雾主的目光对上了。
雾主心头微动。
好敏锐的感知。
他坐在钟楼一层靠内的阴影中,并未刻意隐藏。
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一眼发现的。
四目相对。
青衫男子脸上那温润的笑容似乎更明显了些。
他对着窗内的雾主,友好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侧头对身边的少女说了句什么,便带着她,径直朝着钟楼走来。
“吱呀——”
木门被推开,光线涌入一层,映出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陆熙带着林雪,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扫过空荡的室内,最后落在窗边石凳上的雾主身上,脸上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拱手道:
“这位道友,有礼了。”
雾主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温润的青衫男子,又瞥了一眼他身后那个正好奇地东张西望、嘴里还嚼着果子的少女。
然后,他缓缓开口:
“有礼。”
陆熙笑了笑,似乎并不介意对方言语的冷淡。
他指了指雾主旁边另一张石凳,语气自然:
“我与小徒途经此地,见这钟楼尚可栖身,想暂且歇脚。”
“不打扰道友清静吧?”
雾主的目光在陆熙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林雪。
“随意。”
“多谢。”
陆熙道了声谢,便示意林雪在另一处窗下的石阶上坐下。
自己则在那张石凳上落座,姿态闲适。
林雪很听话地坐下,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偷偷打量着不远处的雾主。
这个人穿着粗布衣服,样子普普通通。
坐在那里像个干完农活歇息的老农。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有点怪怪的。
具体哪里怪,又说不上来。
雾主没有看他们,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明亮的街道。
钟楼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林雪觉得有点闷,从怀里又摸出两颗“朱玉果”,自己咬了一颗,另一颗递给陆熙:
“师尊,给,你也吃呀!可甜了!”
“雪儿有心了。”
陆熙含笑接过,慢条斯理地吃着。
过了片刻,陆熙吃完果子,用一方素帕擦了擦手,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像是闲聊般说道:
“此番游历,见这霜月城惨状,实在令人扼腕。”
陆熙目光也望向窗外废墟,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不知是何等人物,行此逆天之举,害一城生灵乃至周边数百万百姓,沦落至此。”
“天道昭昭,因果循环,这般业障,终是难偿。”
雾主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他依旧望着窗外,半晌,才用那平淡的嗓音说道:
“弱肉强食,自古皆然。”
“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
“修士逆天争命,与天争,与人争,与己争。争不过,便是此等下场。何须感慨?”
陆熙闻言,轻轻摇头:“道友此言,恕陆某不敢苟同。”
“修行求真,是为超脱,是为守护,而非凌虐弱小,制造无边杀孽。”
“若仗着修为肆意妄为,与野兽何异?终究是入了魔道,难得正果。”
“魔道?正果?”雾主终于微微侧头,看了陆熙一眼。
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
“阁下在此,带着弟子,游山玩水,品果论道,倒是好一番‘超脱’与‘守护’的心境。”
他的语气平直,但话语里的讽刺意味,却不加掩饰。
“亲眼见满城尸骸,听生灵哀嚎,却安然于此,闲谈因果。”
“这份定力,倒是比那些喊打喊杀的,更让某……刮目相看。”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暗指陆熙故作清高,实则冷血旁观。
林雪在一旁听得小眉头都皱起来了,忍不住想开口,却被陆熙一个眼神止住。
陆熙脸上并无愠色,反而笑了笑。
那笑容温润依旧,却莫名让人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道友说的是。”
“见惨剧而不立即出手荡平,选择冷眼旁观,确是有愧。”
他话锋一转,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底气:
“然,世间事,有时急不得。我辈修士,护道亦需炼心。”
“此番灾劫,对城中幸存者是磨砺,对有心向道者亦是考验。”
“我有实力为依仗,可为最终之屏障,兜住最坏之结果。借此危机,砥砺弟子,观人心,验天道,有何不可?”
他看向雾主,目光清澈:
“若事事皆需雷霆手段即刻扫平,与那只知破坏毁灭之辈,又有何本质区别?”
“不过一为善,一为恶,皆是以力压人罢了。”
雾主沉默了片刻。
他重新转回头,望向窗外。
“歪理。”
他吐出两个字,但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更像是一种陈述。
“不过,能自圆其说,也算你的道。”
钟楼内再次安静下来。
气氛却并不算紧绷,反而有种奇特的平和。
两人之间的对话,虽观点迥异,却并未针锋相对,更像是一种理念的平淡碰撞。
陆熙似乎也并不打算说服对方,说完便不再多言,也静静地望着窗外明亮的景色。
林雪看看师尊,又看看那个怪人,眨了眨眼。
觉得这两个人说话云里雾里的,好没意思。
她乖乖坐着,小口小口吃着果子。
日头已经开始微微西斜,但离黄昏尚早。
阳光依旧浓烈,将钟楼的影子在废墟上拉得更斜。
陆熙站起身,拂了拂衣袍,对雾主拱手道:
“时辰不早,不便久留。多谢道友容我师徒在此歇脚。告辞。”
雾主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陆熙对林雪招招手:“雪儿,走了。”
“来啦师尊!”林雪立刻蹦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小跑着跟上陆熙。
雾主依旧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像。
但其实他内心正在思索不停。
【本想试试他的成色……】
【游犬他们,终究只是野狗,爪牙再利,也难成大气。】
【若阵营中能多一两个法相修士,许多事会方便许多。】
【方才那人,实力尚可,心性……也有些意思。】
雾主想起陆熙的那份平静。
【最重要的是,身上没有沉眠老怪的腐朽气,是当代修士。若能收服……】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被他按下。
【罢了。】
【光柱之事未明,此刻不宜多生事端,引人注目。】
【暂且……放一放。】
此时,陆熙、林雪两人走到门口。
林雪忽然想起什么,拽了拽陆熙的衣袖,踮起脚尖,凑到陆熙耳边。
她用手拢着,用自以为很小声的气音说道:
“师尊师尊,我跟你说哦……”
她一边说,一边还偷偷用眼角余光瞟了雾主一眼。
“那个人……好怪哦。”
“坐在这种地方,一动不动,看见我们也不觉得奇怪……”
“你说,他会不会就是……就是弄出这些尸傀的幕后黑手啊?”
陆熙闻言,失笑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温声道:
“休要胡猜。世间奇人异士众多,岂可妄下断论?走了。”
“哦……”林雪嘟了嘟嘴,有点不服气。
但也只好乖乖跟着陆熙走出钟楼,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可我的感觉很灵的嘛……”
师徒二人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钟楼一层,重归寂静。
但隐约还能传来那对师徒的动静。
少女似乎又在缠着师尊问东问西,清脆活泼的声音断断续续。
钟楼内,雾主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带着一丝淡淡讥诮的弧度。
【真是……好运啊。】
他心中漠然想着。
【无知无觉,嬉笑如常。】
【蝼蚁总爱在巨人脚边的阴影里,讨论着高远的天道与慈悲,却不知生死只在巨人一念起落之间。】
【不过……】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钟楼外长街上,几只游荡的尸傀无声无息地化为白色粉末。
【这样也好。】
【无知,方能安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