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内城，梧桐林。
林中有一片开阔的空地，四周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枝叶交错，遮出一片浓荫。
空地的正中央，一座六角凉亭矗立，飞檐翘角，朱柱碧瓦。
此时，空地上站着四百多人。
人声嘈杂，像一锅煮沸的粥。
有人在整理储物袋，有人在低声交谈。
凉亭上，王崇古站在栏杆前，身旁站着几位大衍官员，手中捧着卷宗和名册。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过了全场嘈杂：“诸位，请安静。”
人群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凉亭上。
王崇古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下方的人群，缓缓开口：
“诸位此刻所在的位置，是内城的梧桐林。”
“而你们脚下的这片空地，便是通往万妖秘境的入口所在。”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人踮起脚尖四处张望，试图看出些端倪，但什么也没有。
王崇古继续道：“仙斗大会的三轮比试，对应大衍皇都的三重城廓。”
“外城，是你们初赛厮杀的地方。”
“内城，便是第二轮秘境的入口所在。而第三轮……”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深意：“将在天启城中举行。”
“天启城？”
“那岂不是说，如果能打进第三轮，就能进天启城，在万众瞩目下和其他天骄比试？”
“你先过了第二轮再说吧。”
议论声四起，许多人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
王崇古没有制止，等声音稍稍平息，才继续开口：
“在进入秘境之前，有几件事，需要向诸位说明。”
他抬起手，身后的官员立刻上前一步，展开一卷帛书。
“第一，积分规则。”
“秘境中散布着各类妖兽，击杀妖兽可获得相应积分。”
“妖兽的品阶越高，积分越多。具体分值，在诸位入场后会通过玉牌显示。”
“第二，晋级条件。”
“本轮比试为期一个月。一个月后，积分排名前一百位的选手，晋级第三轮。”
“第三，传送玉符。”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官员捧出一个托盘，上面码放着密密麻麻的乳白色玉符。
“这些玉符，每人一枚。”
“遇到无法抵挡的危险时，捏碎玉符，便会被立即传送出秘境。但请注意——”
他的语气沉了几分：“一旦使用玉符，便视为自动弃权，失去晋级资格。”
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有人发现了不对。
一个年轻修士举起手，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王大人，我有疑问。”
“入选赛晋级的选手，我记得只有两百来人。可这里……我看着怎么不止两百人？”
这话一出，许多人纷纷点头附和。
“我也觉得人多。”
“我刚才数了一下，少说也有四百。”
“对啊，怎么多了这么多人？”
王崇古微微一笑，似乎早就料到会有人问这个问题。
他负手而立，语气从容：“诸位有所不知。”
“仙斗大会的第二轮，并非只有入选赛晋级的选手才能参加。”
他目光扫过全场，缓缓道：“大衍立国万年，各大世家、宗门与皇室之间，自有其约定俗成的规矩。”
“每一届比斗大会，衍京的世家大族，以及中域其他几方强大势力。”
“都享有一定数量的直接晋级名额。”
“这些名额，无需经过入选赛的筛选，可以直接参加第二轮比试。”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直接晋级名额？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当然没听说过，你家又不是世家。”
“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我们拼死拼活打了两万多人才杀出来，他们什么都不用干就直接晋级？”
“话也不能这么说。”
“那些世家的子弟，从小吃的用的修炼的资源，跟我们能比吗？人家起点本来就高。”
“起点高归起点高，但规矩总该一视同仁吧？”
“一视同仁？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这世上什么时候有过一视同仁？”
“行了行了，别吵了。人家有名额是人家的本事，你有本事你也投个好胎啊。”
议论声中，有人愤愤不平，有人摇头叹息，也有人一脸无所谓。
那些直接晋级的世家子弟们，倒是大多神色坦然。
甚至有几个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显然早就知道这个规矩。
王崇古没有制止下方的议论，只是静静地等着。
等声音渐渐平息下来，他才继续开口：“诸位不必介怀。”
“秘境之中，妖兽不会分辨谁是世家子弟、谁是寒门出身。它们只看修为和本事。”
“有实力的，自然能活着走出来。”
“没实力的，便是给了你直接晋级的名额，也不过是进去送死。”
这句话让不少人都安静了下来。
——
人群中，姜璃站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下，墨蓝裙裾，双马尾，腰间佩剑。
她靠树干上，双臂抱胸，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些议论纷纷的人群，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南宫星若站在她身侧，白衣如雪，气质冰清，目光平静地望着凉亭方向。
林雪蹲在两人脚边，手里捧着一个刚从路边摘的野果子，啃得正欢。
她含含糊糊地问：“璃儿，那些直接晋级的人，是不是都很厉害啊？”
姜璃语气平淡：“不一定。但能拿到直接晋级名额的，背后至少有个厉害的家族或宗门。”
林雪哦了一声，又啃了一口果子，然后歪着头想了想：
“那他们要是进了秘境，会不会专门挑我们这些‘没背景’的打？”
南宫星若轻轻笑了一声：“不会。秘境里最大的威胁是妖兽，不是人。除非……”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人群中几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有人别有用心。”
姜璃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凉亭上，王崇古见议论声基本平息，便抬手示意身后的官员开始分发传送玉符。
“诸位，依次上前领取玉符。”
“领完之后，请在原地等候。入口将在午时准时开启。”
人群开始缓缓移动，排成几列长队，依次上前领取玉符。
很快。
传送玉符发放完毕。
四百余人手持乳白色玉符，站在梧桐林的空地上，等待入口开启。
林雪踮起脚尖，在人头攒动中四处张望。
她个子不高，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不得不一蹦一蹦地跳着看。
“看到了看到了！”她眼睛一亮，拽了拽姜璃的衣袖。
“璃儿璃儿，源他们在那边！”
她所指的方向，东郭源正靠在一棵树下闭目养神。
古月站在他身侧擦拭手中的麻雀木偶，叶天和柳凝霜并肩而立，低声说着什么。
林雪从怀里摸出几枚玉片。
她小跑过去，先跑到东郭源面前，不由分说地把一枚玉片塞进他手里：“源，这个给你！”
东郭源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玉片，挑了挑眉：“这是什么？”
“定位符！”林雪一脸得意，叉着腰。
“只要滴一滴血上去，就能感应到其他持有定位符的人的位置。”
“秘境那么大，万一走散了，有这个就能找到彼此啦！”
她说得理直气壮，丝毫不提这其实是花了她八百孝心值从系统商城里兑出来的。
东郭源端详了一下手中的玉片，目光微微一动。
他没有追问来历，只是收进怀中，点了点头：“雪儿姑娘，谢谢你。”
古月接过林雪递来的另一枚玉片，笑了一声：“小雪儿，你这兜里到底装了多少宝贝？”
林雪嘿嘿一笑：“那可多了，你想要的我都有，只要价格合适……”
“呃，我是说，只要我有缘遇到合适的卖家。”
她赶紧打住话头，又跑到叶天和柳凝霜面前，一人塞了一枚。
叶天看着掌心的玉片，有些惊讶：“这……多少钱？我给你。”
林雪一摆手，豪气干云：“不要钱！大家都是自己人，谈钱伤感情！”
柳凝霜微微一笑，收好玉片：“多谢雪儿！”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片，心中泛起一丝感慨。
几天前，她还在为进入秘境的资格发愁。
她是小家族出身，并非中域世家子弟，按规矩没有直接晋级的资格。
叶天虽有入选赛的名额，她却只能留在外面等他出来。
两人嘴上没说，心里都有些失落，却谁也不肯开口去求陆熙。
他们已经受了太多恩惠，实在张不开这个口。
是南宫星若看出了他们的窘迫。
那天夜晚，南宫星若找到他们。
“南宫家有一个名额，我用不上，给你吧。”
柳凝霜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星若家主，这……这太贵重了……”
南宫星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带着一抹冰清纯粹的笑意：
“我用不上，放在我手里就是浪费。”
她甚至没有等柳凝霜说完感谢的话，便转身离开了。
月光洒在她白色的衣袍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柳凝霜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连声道谢，眼眶都有些泛红。
叶天站在后面，郑重地说了一句：“星若姑娘，这份恩情，叶天记下了。”
此刻，柳凝霜握着那枚玉片，余光中瞥见南宫星若正站在不远处，低头整理袖口。
她收回目光，心中默默念了一句：一定不能辜负了这份心意。
——
此时，林雪心满意足地跑回姜璃身边。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压低声音自言自语：“搞定！这样进了秘境就不会走散了。”
“虽然师尊说秘境里要靠自己，但有备无患嘛，对吧？”
姜璃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靠了？
她主动想到了大家都需要的联络手段，挨个分发，安排妥当。
甚至还知道照顾别人的自尊心。
这真的是她那个爱玩耍、爱偷懒、爱跟她斗嘴的师妹吗？
姜璃的目光在林雪沾着灰的鼻尖上停了一瞬，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说出来林雪肯定要翘尾巴，然后立刻恢复原形，开始嘚瑟个没完。
但她心里却感到欣慰。
她的师妹，正在一点一点地长大。
……
午时将至。
王崇古从凉亭上走下来，站在空地中央。
他身后跟着四位身着玄色官袍的大衍修士，分列四方，各自掐诀。
“诸位，请后退，让出入口空间。”
人群向后撤开，在空地中央留出一片直径约十丈的圆形区域。
王崇古与四位修士同时抬手。
灵力自他们掌心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道复杂的金色阵纹。
阵纹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
地面的青石板开始震颤。
裂纹从阵纹中心向外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下方撞击大地。
然后，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那光柱呈现出深邃的暗青色，边缘泛着金色的电弧，直冲天际，在高空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光柱的底部，一个漩涡状的入口正在缓缓成形。
边缘扭曲，向内凹陷，像是一只睁开的竖瞳。
漩涡深处传来遥远的风声，夹杂着某种低沉的嘶吼。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议论。
“那就是万妖秘境的入口？”
“我感觉到里面有风……还有妖气！。”
“光是站在外面就觉得心悸，里面得是什么样？”
王崇古收回手，转身面向人群。
他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显然打开入口并非易事。
他朗声道：“入口已开。在诸位进入之前，有一件事需告知各位——”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此秘境有限制，法相境修士无法进入。”
人群中立刻有人问道：“为什么？是为了防止强者进去破坏平衡吗？”
王崇古摇了摇头：“恰恰相反。”
“这个限制，不是为了保护秘境不被强者破坏，而是为了保护外界不被秘境中的东西侵扰。”
他目光扫过全场，缓缓解释道：“诸位应当知晓，秘境中封印着大量妖兽，其中不乏法相境的存在。”
“当年先祖们设下这道禁制，并非不想彻底剿灭那些高阶妖兽，而是做不到。”
“法相境妖兽灵智已开，生命力极强，即便被斩杀，其妖魂也不会轻易消散。”
“若在秘境中强行击杀，妖魂逸散，反而可能冲破封印，逃逸到外界。”
“而活着的法相境妖兽，又无法通过入口。这道禁制，既是牢笼，也是屏障。”
“它将它们关在里面，也将我们与它们的威胁隔绝开来。”
有人追问：“那为什么不趁它们弱小的时候全部杀光？为什么要留到现在？”
王崇古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沉重：“因为杀不完。”
“当年的妖兽数量，是以百万计的。”
“大衍联合北境、南疆各大宗门世家，倾尽国力，也只能做到将它们驱逐封印，而非赶尽杀绝。”
“一来，妖兽繁殖极快，斩杀的速度远不及它们繁衍的速度。”
“二来，战场拖得越长，死伤越大，凡人百姓的损失已经超出了当时皇朝所能承受的极限。”
“封印秘境，是当时最稳妥的选择。”
“将所有妖兽困入一片独立空间，让它们无法再侵扰人间。”
“至于杀不杀得完，那是后人的事。”
他看向在场的年轻面孔，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而现在，你们就是那些后人。”
这番话让不少人都沉默了。
王崇古没有再多说，侧身让开通往入口的道路，提高声音道：
“诸位，秘境之中，保命第一，取胜第二。”
“无论遇到什么，记住你们手中还有一枚传送玉符。”
“活着出来，才是最大的本事。”
“现在——出发！”
人群开始向入口移动。
第一个人迈入漩涡时，身影被暗青色的光芒吞没。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姜璃站在梧桐树的阴影下，看了一眼那个旋转的入口，然后迈步向前。
南宫星若跟在她身侧，步伐从容。
林雪小跑着跟上，怀里揣着她那堆宝贝，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
东郭源走在人群中，神色平静。古月跟在他身后，笑容明媚。
叶天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柳凝霜走在他身侧，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陈十一拄着一根竹杖，跟在人群后方。
他眼睛上仍缠着那条黑色的绸带，但脚步稳健，不像是看不见路的样子。
林北走在他旁边，嘴里还在念叨：“你确定你没问题？要不我牵着你走？”
陈十一语气平淡：“我看不见路，但我看得见方向。”
林北翻了个白眼：“……行，你厉害。”
一个接一个的身影消失在漩涡中。
当最后一名选手踏入入口，漩涡开始缓缓收缩，最终化作一个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梧桐林恢复了平静。
青石板上的裂纹还在，但那个通往万妖秘境的入口，已经关闭了。
王崇古站在凉亭上，望着那片空荡荡的空地，沉默了片刻。
然后转身，对身后的官员低声说了一句：
“一个月后，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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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御花园深处。
冥影侯站在假山的阴影中，望着梧桐林方向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缓缓消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身后，骨先生沉默而立，骨白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
冥影侯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开始了。”
骨先生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落在梧桐林的方向，在心底里暗暗叹息。
这些孩子，他们还没有看过北境的雪，没有听过南疆的雨，没有在中域辽阔的山川之间策马奔驰过。
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却要永远地留在那片不见天日的秘境中。
而他，是那个帮凶。
沉默，就是默许。默许，就是同谋。
骨先生垂下眼帘，将骨笛凑到唇边，吹出一个极低极低的音符。
那声音低沉呜咽，像是风声穿过荒芜的旷野。
冥影侯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风有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