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云停了。
陆熙也停住了。
他站在荒原上,青衫的下摆扬起,但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尊雕塑。
白也看着眼前这个被定住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走到陆熙面前,打量了一下这张面孔。
能在他面前面不改色,还有本事遮掩自己的痕迹,确实不简单。
但也仅此而已。
在定更铃面前,他和凡人没有区别。
白也伸出手,覆盖在陆熙的面门上。
搜魂。
白也看到了陆熙的一生。
出生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城,父母是普通的散修,家境算不上好,但也不算差。
小时候被送到一座小宗门学艺,资质平庸,在同门师兄弟中毫不起眼。
日复一日地练剑,日复一日地打坐,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枯燥的修炼生活。
修为缓慢地增长,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没有什么奇遇,没有什么机缘,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际遇。
白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太普通了。
但搜魂的结果不会骗人。
白也收回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看来是他多虑了。
这个人确实只是个意外窥见了大罗天存在的普通修士,没有什么隐藏的身份。
他动了苏尘的系统,或许只是出于好奇。
白也看了陆熙一眼,语气平淡:“确实没有古怪。我今日不杀你,但你最好忘了那些东西。”
白也转身,准备离开。
他走出三步。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不对。
白也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个法则修士,怎么可能挡住圣境的气息?
法则修士绝对做不到这一点。但搜魂的结果显示,此人明明只是法则境。
除非……他看到的记忆是假的。
白也缓缓转过头。
果然。
陆熙正看着他,嘴角带着无奈的笑意。
白也的眼神沉了下来:“你能动?”
陆熙没有否认,只是笑了一下。
白也的眼神冷了下来。
原来如此,从头到尾,他都被这个人戏耍了。
定更铃的静止没有困住他,搜魂看到的记忆也是他准备的假象。
白也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在让我看你想让我看的东西。”
陆熙依然微笑着:“我给你看了一段你想看的,这不好吗?”
白也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他不再多言,伸出手,五指张开,朝着陆熙的方向轻轻一握。
圣境的力量在这一刻完全倾泻而出!
大地在震颤。
荒原上的枯草被连根拔起,碎石在空气中悬浮,然后被无形的力量碾成齑粉。
白也的掌心,一道金色的光芒凝聚,化作一柄长刃,朝着陆熙斩落。
长刃落下。
陆熙的身影被斩中。
像是水中倒影被石子打破,陆熙的身影从中间裂开。
白也的手停在半空。
虚影。
真正的陆熙,不在这里。
白也的怒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好。很好。”
他闭上双眼。神识沉入因果之海。
此法名为“万流归源”。
寻常追踪术,追的是气息、是痕迹,修士稍加遮掩便可断去线索。
但万流归源不同,它直接拨开时间长河的表面,去寻那“因”的源头。
无论陆熙如何遮掩“果”,他种下的“因”早已刻在岁月之中。
只要他还在这个世界存在过,就必然留下一条因果之线。
此术无视空间距离,无视阵法禁制。
只要“因”未断,便能顺着长河逆流而上,直抵“果”之所在。
白也猛地睁开眼,目光穿透虚空,锁定了一个方向。
他冷哼一声,身形一闪。
下一瞬,白也出现在一座石屋前。
他推开门,屋内空无一人。
石桌上,一壶茶正冒着热气。
旁边压着一张字条:“远来辛苦,此茶为君解乏。”
白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一把捏碎字条,神识再次沉入因果之海。
这一次,他看到了无数条线,密密麻麻,如同蛛网,从四面八方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他随手抓住一条,顺着线追去,尽头是一处引爆的禁制,炸了个空。
再抓一条,尽头是一具替身傀儡,正对他咧嘴笑。
白也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每追一条线,就会触发一个陷阱或一个假象。
这些陷阱不致命,却极其烦人,不断消耗他的耐心。
白也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虚空中,眉头紧锁,开始思考。
“此人明知不是我的对手,却布下如此多的后手。他到底想干什么?”
白也闭上眼,将所有的线索在脑中串联。
那些假象、那些陷阱、那些刻意留下的痕迹……
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在引导他消耗力量,都在试图削弱他。
白也忽然睁开眼,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原来如此。”
“你想用这些手段,一点一点磨掉我的状态,然后再与我一战。”
“好,我便如你所愿,主动让你把这些手段,尽数施加在我身上。”
“我倒要看看,你耗尽心力布置的局,能不能伤我分毫!”
白也放弃了闪避。
他任由那些因果线牵引着自己,主动走向每一个陷阱。
他不躲避,而是以圣境之躯硬抗所有攻击。
他要看看,这个法则修士,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
第一道陷阱是一处幻阵。
白也踏入的瞬间,天地倒转,无数幻影扑面而来。
白也冷哼一声,圣境威压横扫,幻阵如薄纸般碎裂。
他毫发无损,继续前行。
第二道陷阱是一处杀阵。
漫天剑气如暴雨倾泻,每一道都足以斩杀法则巅峰。
白也负手而立,任由剑气斩在体表,发出金石交击之声。
他连衣角都没破。
他摇了摇头:“就这些?”
第三道陷阱,是一座风水大阵。
白也踏入时,脚下的地势忽然扭曲,天地灵气被强行抽空,连因果线都变得模糊。
白也眉头微皱,圣力一震,强行破开封锁,继续追踪。
他心中冷笑,这些手段,确实精妙,但对他来说,不过是隔靴搔痒。
白也一路追,一路破。
他穿过幻阵、杀阵、困阵、风水局、因果陷阱……
每一道后手都被他硬生生碾碎。
他的圣境之力消耗了不少,但依然充沛。
他越来越好奇,这个法则修士,到底还有什么底牌。
直到他追到一处峡谷。
因果线在这里变得极其清晰,直指峡谷深处。
白也神识扫过,确认前方就是陆熙的真身所在。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闪,直接冲入峡谷。
峡谷深处,陆熙正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似乎在调息。
他感应到白也的到来,睁开眼,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
“果然厉害,我这些手段,拦不住你。”
白也站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的手段用完了?”
陆熙叹了口气:“差不多了。不过,既然来了,不如坐下喝杯茶?”
白也懒得废话。
他抬手,一掌拍出。
圣境之力倾泻而出,化作一只遮天巨掌,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朝陆熙当头压下。
陆熙没有躲。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那只巨掌落下,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砰!”
巨掌拍在陆熙身上。
陆熙倒飞出去,砸进身后的山壁中,碎石崩落,青衫被染成暗红色。
白也收回手,语气平淡:“你布下这么多后手,就是为了拖延这一刻?”
“你以为,这点时间能让你做什么?”
陆熙擦去嘴角的血迹,缓缓站直身体。
他抬起头,看着白也,嘴角忽然勾起一个笑容:“你知道吗?”
“从你踏入这座秘境的那一刻起,你就一直在我的棋局里。”
白也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陆熙抬起手,指向脚下的地面:“你可曾注意过,你这一路走来,踏过的每一寸土地?”
白也低头看去。
他这才发现,自己脚下不知何时已经亮起无数符文。
那些符文正疯狂地钻入他的体内,与他的圣力纠缠在一起。
他猛地抬头,看向陆熙:“你什么时候……”
陆熙轻声开口:“从你踏入第一道幻阵开始,你每破一座阵,每踏一步,都在铺垫。”
“你以为是在破阵,其实是在替我布阵。”
你不屑于观察脚下的细节。而这座阵法,正是利用你的这份自信。”
白也的脸色变了。
他感觉自己的圣力正在被这片大地疯狂抽取。
而这片大地受到的任何损伤,都会同步反馈到他的身上。
他被绑定了。
他被用一座秘境,绑定了!
“天地同寿。”陆熙轻声念出阵法的名字。
白也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双手抱胸,看着陆熙,声音冰寒:“这就是你的目的?”
“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把我绑在这片土地上?”
陆熙擦去嘴角的血迹,笑着点头:
“见谅。圣境的力量太强,这里可经不起你全力一击。”
“我只好出此下策,让你与这片秘境共存亡。”
白也冷哼一声,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异色:“既然如此,那我就先杀了你,再解开这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