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最热闹的去处,不是西湖边的画舫,也不是御街上的绸缎庄,而是清河坊拐角处的那家茶馆。
茶馆不大,门面也不过两间,门口挂着一块老榆木的牌匾,上书“清音茶社”四个字。
字迹已被江南的雨水浸得有些斑驳,但说书先生李老九的名号,在临安城里却是响当当的。
他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能把活人说哭,能把哭的人说笑。
上个月讲《岳飞传》,讲到风波亭,满堂茶客哭得稀里哗啦,连门口路过的小贩都跟着抹眼泪。
这个月换了新段子,讲的是草原上的传奇——大汉皇帝赵志敬如何一人一剑闯入百万联军大营,如何斩杀四王子,如何扶持华筝公主登临天可汗之位。
这天傍晚,李老九照例在台上坐定,端起紫砂壶灌了一大口茶,润了润嗓子。
随后拿起那块磨得油光水滑的醒木,高高举起,狠狠一拍。
啪!
满堂喧哗戛然而止。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台上,连跑堂的小二都端着茶壶忘了动弹。
李老九扫视了一圈满堂茶客——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穿短打的脚夫,有摇折扇的富商,有挎腰刀的江湖客,还有几个从后院溜进来蹭书听的小孩子。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口道:“上回书说到,成吉思汗驾崩,四位王子为了争汗位打得头破血流,百万联军将大汉皇帝围在斡难河畔,水泄不通。”
“诸位,百万大军啊——那是什么概念?咱们临安城够大了吧?整个临安城的男女老少加起来也不过七八十万。”
“百万大军,比整座临安城的人还多,就那么一层一层地围上去,围得像铁桶一般!”
“有看官问了,大汉皇帝带了多少兵?嘿,说来您别不信——二十万。二十万对一百万,五比一的劣势。这仗怎么打?”
一个光着膀子的脚夫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道:“那还打什么?赶紧跑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旁边一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摇头晃脑地接过话茬:“不然。兵者,诡道也。以少胜多者,史不绝书。”
“谢安淝水之战,八万破八十万,靠的是风声鹤唳;周瑜赤壁之战,五万破二十万,靠的是火借风势。二十万对百万,虽处劣势,未必不可一战。”
脚夫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挠了挠后脑勺:“先生您能不能说人话?”
满堂哄笑。
李老九趁这间隙又灌了口茶,将醒木再次一拍。
啪!
笑声骤歇。
“列位,咱们这位大汉皇帝,既没有跑,也没有用什么火攻水攻。他用了一个咱们谁都想不到的法子——他自己一个人,单枪匹马,闯进了百万大军的联营。”
一个腰间挎着弯刀的江湖汉子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好!这才是英雄!当皇帝的亲自冲锋陷阵,老子佩服!”
旁边一个摇折扇的富商却摇了摇头:“太冒险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一国之君岂可轻入敌阵?万一有个闪失,偌大的汉国怎么办?太冒险了,太不智了。”
那江湖汉子回头瞪了他一眼:“所以你只能当富商,人家能当皇帝。”
富商被噎得满脸通红,嘟囔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李老九不理会台下的争论,继续讲下去:“单枪匹马!一人一剑!诸位,咱们寻常人要是面对百万大军,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可这位皇帝陛下,走得不快不慢,步履从容,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到联军大营门口。”
“营门前的联军先锋骑兵,冲在最前面的那十几匹战马,离他还有五十步远,忽然齐刷刷地人立而起——你们猜怎么着?”
“那些战马死活不肯往前走了!战马是什么?是通人性的畜生。它们比人更敏锐,它们能感知到什么?”
“它们感知到了那位皇帝陛下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比草原上最凶猛的狼群还要浓烈百倍。”
“先锋骑兵还没开打,自己先乱成了一锅粥——被甩下马背的、被惊马踩断肋骨的,还没见到正主儿,就已经倒了一地。”
那脚夫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茶碗都忘了放下,茶汤顺着碗沿滴在裤子上也浑然不觉。
那江湖汉子则猛地灌了口酒,大声叫好:“这才叫威震敌胆!一匹马都能被吓住,那蒙古人的脸往哪儿搁?”
“接下来,联军营门大开。第一个冲出来的是蒙古密宗第一高手——金轮法王。”
“此人修炼龙象般若功,每层多一龙一象之力,一掌拍出便有十龙十象的巨力,当世能与之对掌者不出三人。”
“他身后跟着他的两个徒弟,还有数十名密宗高手。法王双掌推出,龙象般若功第十层的掌力如山崩地裂般压了过来——诸位,十龙十象是什么概念?就是十条龙加上十头大象,一起朝你撞过来!”
“可咱们这位皇帝陛下呢?他连剑都没有出!只是抬起右手,一掌迎上去。双掌相交,轰的一声——”
李老九顿住了。
满堂茶客等了半天,他偏不往下说。
那脚夫急得抓耳挠腮:“后来呢?谁赢了?你倒是说啊!”
李老九慢悠悠地又灌了口茶,这才继续:“法王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撞在营门的横梁上,口中鲜血狂喷。”
“他从地上挣扎起来,看着咱们这位皇帝陛下,说了四个字——‘贫僧服了。’然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满堂寂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震天价的喝彩声。
铜钱像雨一样往台上扔,叮叮当当地落在李老九脚边的铜盘里。
那脚夫将手里的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搁,大声道:“好!这才叫英雄!老子回头就把这段讲给我儿子听!让他知道什么叫真功夫!”
那江湖汉子也连连点头:“金轮法王俺听师父说起过,密宗不世出的奇才,居然连一剑都没接住。这赵志敬的武功怕是已经通神了。”
李老九待喝彩声稍歇,又继续往下讲。
从一剑斩杀金轮法王,到双剑齐出连破四大王子,从柯镇恶拼死阻拦,到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四人相继授首,他讲得绘声绘色,仿佛自己当时就在战场上亲眼看见的一般。
讲到赵志敬将君子剑从窝阔台胸口拔出、又毫不停歇地追向拖雷时,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度。
讲到拖雷断腿倒在倾塌的毡帐旁、临终前还在想念与华筝儿时嬉戏的芦苇荡时,他的嗓音又沉了下去,像是草原夜风拂过枯黄的草浪。
最后,他将醒木高高举起,重重拍下。
啪!
“这一战之后,百万联军土崩瓦解。成吉思汗四位嫡子,尽数陨落。”
“华筝公主,在斡难河畔登基为大蒙古国天可汗——草原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大汗!”
“登基大典之上,她当着天下万邦使臣的面宣布:此生唯一的男人,便是大汉皇帝陛下。她要将汗位传给两人的子嗣,两大帝国世代交好,永为兄弟之邦。”
“列位看官,这便是咱们大汉皇帝陛下的传奇——以一己之力,收服了整个草原!”
满堂沸腾。
铜钱叮叮当当地落进铜盘,有人甚至将碎银子也扔了上去。
那脚夫大声嚷着让李老九明天接着讲,讲皇帝陛下和天可汗在草原上的故事。
那江湖汉子则将腰间的酒囊解下来,朝台上一举:“俺在江湖上混了半辈子,佩服的人不多,这赵志敬算头一个!”
就在这满堂热闹之中,角落里传来一声极不协调的叹息。
叹息声不大,却被茶馆里短暂的安静放大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老儒生坐在最靠墙角的位置,一边喝酒一边摇头晃脑。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花白的胡须上沾着几滴酒渍,桌上一碟茴香豆已经吃得见了底。
“孙老夫子,您老人家叹什么气?”一个认识他的茶客问道。
那老儒生捋着胡须,重重地叹了口气:“老夫活了六十多年,只见过男人当皇帝。如今倒好,草原上出了个女大汗,还是咱们大汉皇帝陛下的女人。这天下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先是金国女帝退位当皇后,如今蒙古又出了个女可汗——这赵志敬身边的女人,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又继续摇头,“老夫年轻的时候,读圣贤书,听先生讲三纲五常,夫为妻纲,君为臣纲。如今这些老规矩,全被打破了。女人当皇帝,女人当大汗,这成何体统?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年轻书生便啪地一声合上手中的折扇,转过身来。
这书生约莫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穿着月白长衫,腰间挂着玉佩,一看便知是个家境殷实的读书人。
他方才一直在听书,此刻终于忍不住了:“孙老夫子,您这话我可不敢苟同。这位天可汗虽是女子,可她做了什么?”
“她在百万大军压境时不畏不退,在登基大典上当众宣布此生只认赵志敬一个男人,还要将汗位传给两人的子嗣。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深情?比那些三宫六院、朝秦暮楚的帝王不知强了多少!”
“圣贤书里也讲‘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夫妇同心,其利断金,这不正是圣贤所推崇的吗?”
老儒生被这一番话噎得直瞪眼,捋胡须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你……你年纪轻轻的懂什么!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女人掌权,自古以来就是不祥之兆!”
年轻书生不慌不忙地展开折扇,轻轻摇了两下,那神情从容得像是在书院里参加一场早已胜券在握的辩论。
“夫子,您说‘牝鸡司晨’——那武则天呢?她以女子之身登基为帝,在位期间政治清明、百姓安居,史书上也不全是骂她的。”
“再说大唐的文成公主,以一介女子远嫁吐蕃,换得大唐与吐蕃数十年的太平。女人怎么就不能掌权了?”
“华筝公主继承父汗遗志,平定草原战乱,让蒙古各部从自相残杀中解脱出来,这难道不是造福苍生的大好事?”
“更何况——”他折扇一收,往桌上一敲,“她身后站着的是咱们大汉皇帝。她当大汗,草原和大汉就是一家人,咱们再也不用担心蒙古人南下劫掠。这难道不是好事?夫子,您倒是说说,这样的结果,究竟有什么不好?”
老儒生被这一连串追问堵得面红耳赤,嘴唇抖了又抖,终究没说出半句有力的反驳。
他只是重复地嘟囔着“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礼崩乐坏”之类的话,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连他自己都听不清在说什么了。
年轻书生见状也不再紧逼,只是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夫子,时代变了。有些老规矩,该改改了。”
周围的茶客们哄然大笑。
有人拍着桌子叫好,有人朝年轻书生竖大拇指,有人打趣老儒生说“您老还是喝酒吧,别跟年轻人争了”。
老儒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嘟囔着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酒液顺着胡须淌下来他也不擦。
只是将空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闷声说道:“老夫说不过你们!说不过你们!”
说罢他站起身来,将几个铜板扔在桌上,抄起靠在桌腿旁的拐杖,头也不回地走了。
拐杖笃笃地敲在青石板地面上,声响渐行渐远,混入了街巷中嘈杂的车马声中。
李老九在台上看着这一幕,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他在这清音茶社说了二十年的书,什么样的争论没见过。
当下他端起紫砂壶又灌了一大口茶,将醒木高高举起:“诸位,既然大家这么爱听,明儿个接着讲!”
“讲咱们皇帝陛下和天可汗在草原上行宫里,怎么过那神仙般的日子——天天烤全羊、喝马奶酒,草原上的雪景美得像画儿一样。诸位记得早早来占座,晚了连门口都站不下!”
满堂又是一阵欢呼。
几个小孩子从后院探出头来,拉着自家大人的袖子问明天还来不来。
大人们笑着拍他们的脑袋说“来来来,让你小子也听听什么是真英雄”。
茶馆的小二端着空茶壶在各个桌间穿梭,铜板落进钱袋的声音叮叮当当,比任何时候都更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