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边的水榭中,春日阳光正好。
赵志敬半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手中端着一盏葡萄美酒,身侧环绕着几位绝色佳人。
李莫愁依旧是一身素白衣裙,清冷的面容在阳光下难得地柔和了几分,正用银签叉起一块新切的蜜瓜,递到他唇边。
她动作依旧淡淡的,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那双清冷的眼眸中藏着一丝只有赵志敬才能读懂的温柔。
完颜宁嘉坐在他另一侧,手中捧着一碟刚从天山快马运来的水晶葡萄,一颗一颗地剥了皮,放在甜白釉瓷碟中推到他手边,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嘴角挂着温婉的笑意。
穆念慈站在他身后,手中端着一壶温热的参茶,随时准备替他续杯。
程瑶珈跪坐在软榻旁的绒毯上,正用小银锤敲着从岭南快马运来的新鲜核桃,敲碎一个便仔细地挑出完整的核桃仁,放进他面前的玉盘中。
裘千尺则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水榭栏杆上,手里抓着一根烤羊排,一边啃一边滔滔不绝地讲着今天早上在御花园里看见两只野猫打架的趣事。
赵志敬咽下李莫愁递来的蜜瓜,又随手拈起一颗完颜宁嘉剥好的葡萄,目光落在池塘中那几尾悠然游弋的锦鲤身上,享受着这难得的午后闲暇。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水榭外传来。
来人是暗香堂的副堂主,柳三娘的得力助手,一个四十出头、面相精干的中年人,姓郑。
他在水榭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密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关于近日刺杀大汉官员的刺客,暗香堂已初步查明了一些线索。”
赵志敬接过密报展开,目光在字里行间快速扫过。
密报上详细列出了近期遇刺官员的名单、死亡方式、现场痕迹。
每一处伤口的入剑角度,都与全真剑法中天罡、天权两路的刺法高度吻合;弩箭尾羽所用的白鹤翎毛,与全真教道袍上的鹤羽材质完全相同。
在徐州兵备道完颜宗翰遇刺现场附近的茶摊,有目击者曾见过一个身穿道袍的中年人,步态沉稳,显然是内家高手。
刺客中有全真教道士,但也有一批人绝非全真教出身——他们的刺杀手法更接近军阵斥候的风格,潜入府邸时用的迷香配方含有西域罕见的曼陀罗花粉,那是西域马匪惯用的伎俩,在中原武林中几乎无人知晓。
两种截然不同的路数混在一起,说明全真教的余孽已经与另一股势力合流。
“陛下,”老郑抬起头,面色凝重,“种种迹象表明,刺客的核心成员极可能是全真教在终南山被攻破时逃脱的余孽。
他们中有武功不弱的道士,也有精通军阵之术的高手,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势力在暗中支持。
柳堂主已经加派人手在各州县布控,但这些人行踪飘忽,每次刺杀后便迅速转移,从不在一地停留超过三日,追捕难度极大。”
赵志敬将密报合上,随手丢在案上。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全真教的余孽,朕以为已经清理干净了,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他们能精准地找到这些叛金官员的行程规律,说明背后必有熟悉官场运作的人。
让柳三娘顺着这条线去查——那些曾与全真教有过来往的旧金官员、曾与耶律楚材共事过的幕僚、以及最近半年从西域潜入中原的商队和僧侣。
另外,传令下去,各地官员加强护卫,凡三品以上官员出行须有暗香堂高手随行。
这群人既然能联合全真教的道士和耶律家的军伍斥候,背后一定有一个统合两方的头目——找到那个人,才是关键。
一个月之内,朕要看到结果。”
老郑领命而去。
水榭中重归宁静,完颜宁嘉将新剥好的葡萄往他手边推了推,柔声劝道:“陛下不必过于忧虑,不过是一些漏网之鱼,暗香堂自会处理妥当。”
赵志敬点了点头,正要拿起一颗葡萄,水榭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比方才更加匆忙。
这次来的是老郑的副手,一个年轻精干的权力帮信使,负责与桃花岛的联络。
他在水榭外单膝跪地,呈上一封密信,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压制却仍藏不住的紧张:“陛下,桃花岛急报。”
赵志敬拆开密信。
信是哑仆托渔船带到岸上,再由暗香堂的联络站快马加急送来的,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拿着信纸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水榭中的女人们从未见过他这副表情。
赵志敬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愤怒,不是阴沉,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失神。
他缓缓将信纸放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水榭栏杆边,负手望着太液池上粼粼的波光,沉默了很久。
完颜宁嘉与李莫愁对视一眼。
完颜宁嘉轻轻起身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陛下,桃花岛出了什么事?”
赵志敬没有回答,只是将信纸递给她。
完颜宁嘉接过信纸看完,脸色也白了。
她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退后两步,向其余几位姐妹轻轻摇了摇头。
穆念慈放下手中的茶壶快步走了过来,程瑶珈停下了敲核桃的小银锤,裘千尺从栏杆上跳了下来,连嘴里正在嚼羊排的速度都慢了几分。
赵志敬依旧望着太液池的水面,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黄药师在桃花岛自尽了。
留下一封遗书,痛骂朕是奸险小人,是江湖上最大的淫贼,骂蓉儿不孝,说死也不会原谅她。
蓉儿……她将黄药师埋葬之后,独自驾小船出海,消失在了东海的晨雾里。
权力帮的人追踪不及,已经失去了她的踪迹。”
水榭中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完颜宁嘉最先开口,她的声音依旧沉稳,但没有谁比她更清楚这件事意味着什么:“陛下,蓉儿妹妹她一定是太伤心了。
黄岛主的死对她打击太大,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臣妾这就派人去东海各处的渔村和岛屿寻找,务必尽快找到她的下落。”
李莫愁放下手中的银签,那张清冷的面容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焦急。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已经在拂尘柄上来回摩挲了好几个来回——那是她只有在极度不安时才会做出的动作。
穆念慈双手紧紧绞着帕子,轻声说道:“蓉儿姐姐一个人在海上,也不知道有没有带够干粮和水。
那东海上的风浪大得很,她的小船也不知道能不能经得住。”
程瑶珈的眼眶已经红了,她咬着嘴唇,声音微颤,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低声唤了一声“蓉儿姐姐”。
裘千尺将手中的烤羊排重重拍在桌上,一脚踩在石凳上,大着嗓门说道:“敬哥哥,咱们立刻出发去东海!
我从小就长在洞庭湖边,划船找人我最在行。
那帮臭道士的余孽什么时候都能抓,蓉儿的事不能耽误!”
赵志敬没有回答。
他依旧望着太液池的水面,春日午后的阳光洒在池面上泛起点点碎金,几只水鸟从荷叶间掠过激起一圈圈涟漪,但他的思绪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
他想起那年在襄阳赵府后花园,海棠花开得正盛,黄蓉坐在石桌上晃着腿,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歪着头冲他笑说“敬哥哥,你将来要是当了皇帝可不能忘了蓉儿”。
那天阳光很好,她笑得比海棠花还灿烂。
想起她在终南山上收到他的信时,高兴得连桂花糕都忘了吃,旁边的师姐笑话她,她红着脸把信藏到背后说“要你管”。
想起她不远万里从皇宫追到草原,又从草原追到西域,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只为了早点见到他。
她那身湖蓝色的劲装被风沙磨得褪了色,脸上却还挂着两个深深的酒窝。
想起桃花坪上,黄药师当着所有人的面诬陷她通风报信,她跪在他面前哭得浑身发抖,说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敬哥哥的事。
那是他最心疼她的一次。
想起她站在扁舟船头朝大船挥手时的那副模样,湖蓝色的衣袂在晨风中翻飞,她大声喊着让姐妹们监督他按时吃饭。
她说过会回来的,她说过等爹爹情绪稳定就回中都找他。
他等她等了这么久,等来的却是她独自一人消失在东海晨雾里的消息。
他曾经觉得自己可以掌控一切——江山、武林、天下大势,他算无遗策,每一步棋都走在自己预设的轨道上。
可此刻他站在太液池边,忽然发现自己算不出她在哪里,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黄蓉这个女人,从十五岁起便跟着他,是第一个真正把他的心揪起来的女人。
她聪明绝顶,却也倔强至极。
她可以在全真教和丐帮面前替他舌战群豪,也可以在父亲坟前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她可以为了他顶撞父亲、与父亲断绝关系,也可以在父亲一死便觉得自己背负了无法偿还的血债。
她现在一定很难过,难过得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说任何话,只想一个人漂在海上,让海风替她做决定。
她会不会想不开?
她会不会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已经无颜面对他?
这些念头如同一根根极细的针扎进他心里,他忽然发现他不敢往下想。
天下第一高手也好,万邦来朝的帝王也好,此刻他只是一个担心自己心爱女人出事的男人。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水榭中每一张担忧的脸,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深处凿出来的,字字坚决,不容反驳:“宁嘉,传朕口谕——范文程暂代朝政,完颜承麟统管军务,裘千仞负责皇宫护卫。
暗香堂所有在东海的密探,即刻放下手头一切任务,全部投入到寻找蓉儿的下落。
朕要亲自去东海,把蓉儿找回来!”
此言一出,水榭中的女人们脸色各异。
完颜宁嘉微微点头,她知道赵志敬一旦做了决定便绝不会更改,只是轻声道:“陛下放心去,朝中有臣妾和范大人,不会出乱子。”
李莫愁依旧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拂尘柄上停了一瞬,然后极轻极缓地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按下什么不该浮上来的念头。
穆念慈将茶壶轻轻放在案上,柔声劝道:“陛下,东海风浪大,不如让水师去搜,陛下留在宫中等消息便是。”
程瑶珈也怯怯地附和道:“是啊陛下,暗香堂的密探们找人最在行,陛下亲自去也未必能比他们找得更快。”
裘千尺将啃了一半的羊排往栏杆上一搁,大着嗓门道:“敬哥哥,你是皇帝,哪有皇帝亲自出海找人的道理?
让手下人去就行了,千尺可以亲自带队去,保证把蓉儿找回来!”
赵志敬的目光从她们脸上缓缓扫过。
他看到裘千尺说“蓉儿的事不能耽误”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那丝飘忽,看到程瑶珈红着眼眶唤“蓉儿姐姐”时刻意避开他视线的瞬间。
看到李莫愁摩挲拂尘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太多——那是她在想什么不愿说出口的心思时才有的动作。
看到连一向最温婉的穆念慈端茶壶的手指都比平时用力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
她们嘴上说着担心蓉儿,心里却在暗暗松了一口气。
少一个黄蓉,便少一个争宠的对手。
她们巴不得他派手下出海去找——找到了固然是皆大欢喜,找不到,那便是天意。
后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这样的心思?
连最清冷的李莫愁也不能免俗,连最豪爽的裘千尺也学会了藏心思。
她们深爱着他,所以她们也深怕失去他。
她们不恨黄蓉,她们只是怕黄蓉在他心里占了太多的位置,怕他为了黄蓉茶饭不思,怕黄蓉回来之后他眼中便再也装不下别人。
这些小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但他不想点破。
“你们说完了吗?”
赵志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太液池上不起波澜的水面。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背后是怎样的分量。
他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再劝,语气不容反驳:“朕说了,朕要亲自去。
朕与蓉儿从襄阳一路走到今天,她从来没有在朕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如今她一个人在海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朕不去,谁去?
朕若连自己的女人都找不回来,这天下第一高手、这大汉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滋味?”
众女面面相觑,无人再敢出声。
赵志敬丢下酒杯,大步走向水榭外,玄色龙袍在身后被风吹起,君子剑和淑女剑在腰间轻轻晃动。
他没有回头。
完颜宁嘉目送他离去,轻声道:“陛下放心去,臣妾这就去安排范文程和完颜承麟。”
李莫愁依旧站在水榭中,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御花园的长廊尽头,手中的拂尘在指间无声地转了一圈。
穆念慈将茶壶重新端起来,手指在壶把上来回摩挲,低着头没有说话。
程瑶珈跪坐在绒毯上,目光落在案上那盘被赵志敬遗落的葡萄上,几颗刚剥好的葡萄肉已经微微发黄。
裘千尺将啃了一半的羊排重新抓起来,狠狠咬了一大口,用力嚼着,也不说话。
水榭外的阳光依旧灿烂,太液池上的锦鲤依旧悠然游弋,但这片刻之前还充满欢声笑语的水榭,此刻却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