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敬离开中都时,只带了一匹马、两柄剑、几件换洗衣裳和穆念慈塞给他的那包银票。
他沿着运河南下,第一站是徐州。
他在徐州城里最好的客栈包下了一间上房,掌柜见他气度不凡,又见那匹黑马神骏异常,料定他是哪家王公贵族微服出游,便使出浑身解数招待。
赵志敬也不客气,让店家将拿手的菜肴每样上一份——徐州的地锅鸡、清蒸白鱼、红烧狮子头,外加一坛十年陈的竹叶青。
他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独自对着一桌子菜自斟自饮,目光落在窗外运河上往来的商船上,心中却想着黄蓉最喜欢吃的是淮扬菜,若是她在,定会点上一道蟹粉狮子头。
他在徐州住了两日,走访了城中的大小客栈、茶馆、布告栏,又去了一趟徐州城外那条赵公渠。
渠水潺潺,两岸的麦田正泛着新绿,几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看见他便招呼他过去喝口热茶。
他坐下来与老农们聊了几句,有意无意地问起近来有没有见过一个独自赶路、说话带江南口音的年轻女子。
老农们摇了摇头,说没见着,来往的客商倒是不少。
赵志敬谢过他们,临走时留下几枚铜钱,继续南下。
此后的日子里,他天南地北地寻找,从扬州到建康,从建康到杭州,从杭州到明州,从明州到泉州,沿海各州县被他走了个遍。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去当地最繁华的酒楼客栈打听消息,去码头渡口询问往来的船家,去城门口的布告栏前站上一会儿,看看有没有什么熟悉的笔迹或暗号。
黄蓉精通易容换装,又熟悉江湖伎俩,她若成心躲起来,旁人自然找不到她。
但赵志敬还是不死心,他在每一个可能的地方停留,用只有他和黄蓉才能看懂的暗记在城门外、土地庙旁、老槐树下做下标记——那是当年在襄阳时他们约定的联络暗号,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黄蓉始终没有露面。
那些暗记也从未被人触碰过。
赵志敬虽然心中挂念黄蓉,却也没打算亏待自己。
他找人的方式并不苦情——每到一地必住最好的客栈,吃最好的馆子。
在扬州,他包了一艘画舫游瘦西湖,船家请了最好的厨娘做了淮扬名菜,拆烩鲢鱼头、狮子头、扬州干丝,他一人独坐船头,对着一湖春水独酌。
船行至五亭桥下,岸上有几个歌女抱着琵琶唱曲儿,唱的正是当年名动天下的《扬州慢》——杜工部的旧词,配上江淮小调,曲声婉转,在湖面上飘了很远。
他听着听着,忽然想到黄蓉若是听见这曲子,怕是要摇头说唱得不对味。
她会说这首曲子应该用古筝来弹,琵琶太急,压不住词里的苍凉。
他这样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在杭州,他住在西湖边上一座临湖的别院里。
别院的主人原是临安城里一个富商,因欠了官府一笔税银还不上,这别院便被充了公,如今是暗香堂在杭州的一处暗桩。
赵志敬没让暗桩的人跟着自己,只让他们每日按时送来饭菜和热水。
他每日清晨在别院的竹林中练剑,上午便去西湖边上的茶楼酒肆打听消息,午后则独自泛舟湖上,看苏堤上的游人如织,看雷峰塔在湖光山色中若隐若现。
他尝遍了杭州的名菜——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叫花鸡,每一样都让人赞不绝口。
他尤其喜欢西湖醋鱼的酸甜口儿,说这菜若是蓉儿来吃,她定会夹走鱼腹上最嫩的那块肉,然后眨着眼睛说敬哥哥你吃鱼尾巴,鱼尾巴肉紧实。
可他找遍了杭州的大街小巷,也没有找到黄蓉的影子。
黄蓉真的躲起来了,躲得干干净净,像是一滴水汇入了大海。
这一路上,他遇到了数不清的刺杀。
几乎每天都有。
这些刺客来路各异——丐帮的残部,全真教的俗家弟子,蒙古贵族的忠心旧部,金国宗室的亡命死士,还有无数大宋的武林人士,什么成分的都有。
丐帮的刺客用打狗棒法,全真的刺客用松纹古剑,蒙古的刺客骑快马突袭,金国的刺客用淬了毒的暗器,大宋的刺客则常常三五成群、伪装成商贩和乞丐,趁他在街边吃面时突然暴起。
赵志敬起初还会问一句“你们是哪路人马”,到后来连问都懒得问了。
管他是谁派来的,敢挡他的路,杀了便是。
有一次,在泉州城外的一处密林中,天色昏沉,古木参天,林间草木浓密,光线幽暗。
十几名刺客早已埋伏在此,借着树影遮蔽身形,屏住呼吸等候时机。
待赵志敬缓步走入林间,四面八方的树影骤然翻动,十几道身影同时暴起,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寒芒,朝着他周身要害席卷而来。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蒙面汉子,一身劲装,手中一柄厚重大环刀,刀身泛着幽冷的寒光,刀风凌厉霸道,大开大合,当头便朝着赵志敬头顶劈落。
其余刺客有的挥舞长剑,有的甩出淬毒飞针,还有人甩出铁链飞索,封死他所有闪避的方位,意图合围将他困死在这片密林之中。
赵志敬神色淡漠,依旧坐在路边的青石上,身子甚至没有半分挪动。
数枚乌黑发亮的毒针带着破空锐响,径直朝着他面门射来。
他手腕轻抬,两根竹筷凌空探出,精准夹住了其中一枚迎面而来的毒针。
手腕微微一转,那枚毒针便顺着来势反向飞射出去,破空一声,不偏不倚钉入那名发射飞针刺客的咽喉。
那刺客闷哼一声,身躯软软倒落,当场气绝。
蒙面大汉见同伴殒命,怒火翻涌,大吼一声,大环刀蓄力劈出,刀势狂暴,带着呼啸劲风直劈而下。
赵志敬左臂抬起,不闪不避,手掌直接迎向刀锋。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金铁交鸣之声震得林间树叶簌簌飘落。
那柄势大力沉的大环刀,竟被他徒手硬生生攥住刀身。
大汉拼尽全身内力猛力回抽,刀身却纹丝不动。
赵志敬手腕猛然发力,只听得咔嚓脆响,精钢打造的大环刀竟被他生生折断。
不等那蒙面汉子反应过来,他手肘一沉,重重撞在对方胸口,随即大手一拧,只听“咔”的一声,直接扭断了那名首领的脖颈。
余下的刺客见首领惨死,心中大骇,知道遇上了根本无法抗衡的绝世高手,哪里还敢继续缠斗。
纷纷转身,不顾一切向着密林深处奔逃,想要脱身保命。
赵志敬坐在青石之上,指尖微动,弹指神通施展开来。
一颗颗石子从指间接连激射而出,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石子速度快如流星,精准命中每一名逃亡刺客的后心。
惨叫声此起彼伏,十几名刺客接二连三闷哼倒地,尽数倒在密林的荒草之中。
林间恢复寂静,只余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还有一次,在建康城的一家客栈里,三个装扮成歌女的美貌刺客趁着他叫了一桌酒菜时袅袅婷婷地走进来,说愿意为这位客官弹唱助兴。
领头的那个女子生得极美,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一身水绿衣裙,手中抱着琵琶,姿态柔婉动人。
一柄软剑就缠在腰间,被衣袖巧妙遮掩,伺机而动。
另外两名女子也皆是容貌秀丽,手中各持乐器,看似温顺无害,实则浑身蓄满杀机,三人呈三角站位,隐隐将赵志敬围困在座位之上。
赵志敬目光淡淡扫过三人,视线落在领头女子的双手之上。
那双手看似纤细,指节却带着常年练剑磨出的薄茧,掌心筋骨紧实,根本不是常年抚琴弄弦之人该有的模样。
他缓缓开口,只说了句“你的手不像是弹琴的手”。
那女子脸色骤然剧变,伪装的温婉瞬间荡然无存。
她手腕一抖,缠在腰间的软剑应声出鞘,一道柔媚却又凌厉的剑光骤然刺向赵志敬心口。
另外两名女子同时发难,袖中短刃激射而出,三道寒光分袭他咽喉、肩井、小腹三处要害,招式狠辣刁钻,招招直取性命。
剑光已经迫到眼前,赵志敬身躯依旧端坐不动。
待三道剑光堪堪触到衣襟的刹那,他右手骤然探出,五指如铁钳一般,精准捏住了那柄软剑的剑尖。
手腕猛地向内一送,软剑弯折,剑柄骤然反向猛撞,狠狠撞入那领头女子自己的心口。
女子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躯晃了晃,当场殒命。
余下两名刺客见状,心中惊惧,招式越发狂暴,想要拼死搏杀。
赵志敬身形一晃,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双手接连弹出,两道指风点出,分别点中二人的死穴。
两名女子浑身一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他一桌酒菜还没用完,便唤来客栈伙计,让人将三具尸体连夜拖走埋了。
还有一次,在扬州城外的一处渡口,几个大宋的武林高手伪装成船夫,撑船载他过江。
船身缓缓驶入江心,四周烟波浩渺,两岸的景物渐渐远去。
就在船行至水流最湍急的江心之时,伪装船夫的几人神色陡变。
船老大猛地从船底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分水刺,寒光一闪便直刺赵志敬的腰腹。
船舱之内,另外几名同伙纷纷掀开船板,掏出长短兵刃,有单刀,有短匕,前后左右四面合围,想要在江心这无处可逃的绝境将他斩杀。
赵志敬正闭目养神,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机惊醒。
他双目微睁,不慌不忙,手臂随意向前轻轻一拂。
一股雄浑磅礴的内力浩荡而出,如同狂风席卷。
那几名船夫还来不及施展招式,整个人便如同几捆稻草一般,被这股劲气掀飞,接二连三惨叫着被扫进滚滚江流之中,瞬间被湍急的河水吞没。
江面上只剩下空荡荡的船舱。
赵志敬坐在船板上,望着翻涌的江水,沉默片刻,伸手拿起船桨,自己摇起桨来,慢悠悠将船摇到了对岸。
后来他实在不胜其烦。
这些刺客的武功不高,但就像苍蝇一样,杀了一批又冒出一批,让他烦不胜烦。
他索性在泉州城里找了一间客栈,把自己关在房中,从包袱里取出了那张柳三娘给他的人皮面具。
面具极薄,透得出皮肤纹理,覆在脸上严丝合缝。
他在铜镜前捣鼓了一个多时辰,将面具贴好,又用药膏把边角的痕迹抹平,再用黛笔将眉眼描粗了几分,最后在嘴唇上方贴了一抹短须。
铜镜中映出的已不是那个威震天下的大汉皇帝,而是一个四十来岁、面容平庸、满脸风霜之色的中年商人,穿着灰扑扑的袍子,头发用一根旧木簪束着,看起来像个从西域跑货回中原的生意人。
他对着镜子左右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换上一身寻常的灰布袍子,将君子剑和淑女剑用旧布包好,塞进了行囊最底部。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赵志敬,而是化名“沈敬”的一个普通客商。
易容之后的行程便清静了许多。
他不再住最好的客栈,而是投宿在街头巷尾的小旅店和渔村的杂院里;不再吃最好的馆子,而是走到哪儿吃到哪儿,路边摊的大碗面和渔家刚出锅的杂鱼汤他也能吃得有滋有味。
只是偶尔路过某个大城,他还是会找一家当地最有名的酒楼,点上一桌子招牌菜,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听邻桌的江湖客们高谈阔论。
他在那些人嘴里,依旧时不时能听到自己的名字——如今江湖上提到赵志敬,无不色变。
他们说他灭了全真教满门,说他屠了丐帮数十万弟子,说他血洗了大理天龙寺,说他是武林有史以来最大的魔头。
也有人说他治下百姓有饭吃、有田种,说他的新政让中原恢复了太平,说他统一天下只是时间问题。
赵志敬坐在角落里,听着他们骂他、怕他、恨他,也听着他们议论他的女人们,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只有一次,有人提到了黄蓉,说蓉妃娘娘如今不知所踪,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隐居了,还有人说他赵志敬翻遍了天下也找不到她。
听到这里,赵志敬捏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随后又松开,继续低头吃面。
他一路走,一路找,一路杀,一路易容,从江北到江南,从沿海到内陆,像是一缕无处安放的孤魂。
他不知道还要找多久,但他知道自己不会放弃。
黄蓉是他的蓉儿,是那个从十五岁起便追着他喊“敬哥哥”的蓉儿。
他把她弄丢了,就一定要把她找回来。
不管她愿不愿意回来,不管她要多久才肯原谅他,他都要找到她。
然后告诉她,他赵志敬从来没有忘记过蓉儿
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