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敬坐在溪边一块青石上,从怀中取出一卷空白绢帛和一截细炭笔,准备将小龙女要背的玉女心经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小龙女盘膝坐在他对面,白裙铺展在青石上,如同石上开出了一朵素白的幽兰。月光从松林间漏下来,落在她清冷的眉目之间,将那张不沾烟火的面容映得极为柔和。
“你背,朕来记。”赵志敬将炭笔在指间转了个圈,“背慢一些,这心法朕要一字一字地推敲。你背错一个字,朕便记错一个字,回头练岔了气可怨不得朕。”
小龙女点了点头,静默片刻后便开始背诵。
她的声音极轻极软,像是终南山顶的雪絮被山风吹散,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韵律。
这玉女心经的最后一章,她已经背了不知多少遍,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此刻背出来,流利而自然,如泉水自山石间流出,没有半分迟疑。
赵志敬一边听一边在绢帛上记录,他的字极小却极清晰,炭笔游走如飞。
听到后来,他忽然停下笔,微微皱眉,抬起头来:“这里——‘情丝既断,慧剑自明’,这一句你方才背的是‘慧剑’,可上句是‘情丝’,下句是‘慧剑’,中间是不是漏了半句?这气息转折之间断了一环,若是硬练,只怕真气走到这里便要淤塞。”
小龙女愣住了。
她仔细回想了一阵,才缓缓道:“师父传我口诀时,只背到这里便停了一夜。第二夜再背时,便已是‘情丝既断,慧剑自明’了。我……我从未疑过。你是从何听出中间漏了的?”
赵志敬将炭笔搁下,把那卷绢帛横在膝上,指着其中几处道:“你且看,‘情丝既断,慧剑自明’,这八字分属两重意境。前者断的是心,后者明的是性。可断情与明慧之间,必然有一步是‘退守空明’的转圜,没有这一步,真气从心脉直冲元神,中间便断了一环。若真如此,练到这一层时,人会先陷入一种无情无念的假空明,看似心如止水,实则七情尽灭——那与死物何异?这不是武学,这是自绝生路。”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到她脸上,“你师父当年传你这口诀时,大约自己也没参透这一层,或者她参透了,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便已油尽灯枯。林朝英女侠当年心伤王重阳,晚年在古墓中创出这最后一章时,心中必是恨极了、伤极了,才会在情关处反复纠结。可这功法传到你师父这一代,便已无人真正练成,许多关隘口口相传,难免有错漏。你练不成最后一章,也许并非是你资质不够,而是这口诀本身便缺了半环。”
小龙女静静地听着,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
她这许多年来,夜夜对着石壁上的图谱研习,只当是自己不够澄澈、不够绝情。
师父留下的话她从不怀疑,可赵志敬这一番言语,却如一道天光穿破了迷雾。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将那一双澄澈如寒潭的眸子定定落在他脸上,像是要将他说过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去。
赵志敬提起笔来,在那八个字之间添了几个字,然后又在下方写了数行批注。
他一边写一边道:“朕以先天功的道家真意,重新推演了这几处关窍。这最后一章原本走的是绝情绝性的路子,过于阴柔孤绝,练到极处,人便成了古墓里的一块冰。可武学到了至境,本不该是灭绝,而应是通融。朕将这一段改成了阴阳互济、清而不孤、静而含情。你且听朕重新诵一遍——”
他也不看绢帛,便凭记忆将改过的口诀缓缓念出。改动并不大,只是将那些过分偏寒、过分绝情之处一一化开,换作更为圆融的流转,却让人通篇听下来,如同从冰天雪地里走入了一片春日的梅林。
小龙女听得痴了。
她自小修习玉女心经,对这篇口诀中的每一字每一句都熟稔万分,此刻听赵志敬只改了区区数处,却像是一座原本只能映出孤月寒星的死潭,忽然被投入了一颗种子,涟漪荡开处,满池皆是生趣。
她眼眶微微发红,也不知是激动还是旁的情绪,只是将头低下去,轻声道:“这便是我想要的。原来……原来这门心法可以如此圆满。”
赵志敬将绢帛卷好递到她手中,温声道:“还不到谢朕的时候。眼下这不过是纸上谈兵,真正的修行,还要到那溪水中去试过才知。你今日先将改动过的部分记下,明日一早,咱们便去那处溪谷。朕会亲自为你护法,若有差池,朕自会替你导气归元。你只需放空心神,随朕的节奏走便是。”
次日天刚蒙蒙亮,赵志敬便已起身。
晨雾在山谷间涌流,将远处的松林和近处的溪石都笼在一片灰白色的朦胧之中。
他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袍,将君子剑和淑女剑留在木屋中,只带了根用来探路的竹杖,在古墓门外静静等候。
片刻后,墓门缓缓开启,小龙女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极轻极薄的月白色纱衣,长发用一根素色丝带松松系在身后,赤足踩在晨露未干的草地上,整个人如同从古墓深处飘出来的一缕冷香。
两人沿着山径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来到一处极偏僻的溪谷。
溪谷两侧是陡峭的崖壁,长满了藤萝和不知名的野花,一条从雪线流下来的溪水从谷中穿行而过,水声潺潺,水色清透,冷得刺骨。
溪水不深,最深处也只到大腿,底部铺着细碎的卵石,被水流冲得溜圆,踩上去微微发滑。水面上浮着淡淡的晨雾,如同轻纱。
赵志敬用竹杖在溪中试了试,又沿着溪流走了几个来回,将水势缓急和石块分布一一摸清,才朝小龙女点了点头:“这里极好。你站在那块大石旁,背后是崖壁,水刚好到腰。朕站在你身前,与你掌心相对。”
小龙女走到溪边,弯腰试了试水温,指尖刚碰到水面便缩了回来,几不可察地打了个寒噤。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吸了一口气,便提起裙摆,赤足踏入了溪中。
水波漫过她纤细的脚踝,浸湿了裙摆,月白色的纱衣立刻贴在了小腿上。
她一步步走到赵志敬所指的位置,转身站定,背对着崖壁,溪水在她腰畔轻轻摇荡,晨雾从水面上蒸腾而起,将她的身影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赵志敬也褪去鞋袜,踏入溪水。
他身量极高,溪水只到大腿,月白色的雾气在他身周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他走向小龙女,在离她一步之处停下。
溪水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碎玉般的水波映着天光,也映着两个人的倒影。
小龙女低着头,湿透的衣料紧紧贴在肩头和胸前,勾勒出她纤细而笔挺的轮廓。
她的长发浮在水面上,如墨般铺展开来,几缕发丝黏在颈侧,衬得那段玉颈更显莹白。
赵志敬伸出手,将她的长发轻轻拨到肩后,低声说了一句:“别怕。”
小龙女身子微微颤了颤,没有躲,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两人同时抬起双手,掌心相对。
赵志敬的手宽大而温热,双掌与她的掌心贴在一起时,小龙女只觉一股温和的气流从两人掌心交汇处缓缓升起。
她闭上眼睛,按照昨夜背熟的口诀,将全真真气和寒玉之气同时运转起来。
往日修行玉女心经,全凭寒玉床催发体内阴寒本源。
她一身内息偏于至阴,走的是敛神封情、内气自固的路子。
往日每行功到心法残缺的情关节点,心脉便会如同冰封河道,寒劲死死锁死膻中、玉堂两处要穴。
真气往前冲不动,往后退不回去,只能滞留在胸臆之间反复盘旋冲撞,每一次都闷得胸口发疼,连周身经脉都泛起冰麻的僵意。
这么多年,她无数次卡在这一关,始终无法完成最后的周天循环。
可此刻赵志敬渡来的九阳真气浑厚绵长,属世间至阳之劲,丝丝缕缕顺着劳宫穴渗入她手少阳三焦经脉,一寸寸漫过腕骨、通里、灵道诸穴,缓缓裹住她体内四处奔涌的寒玉之气。
两股截然相悖的真气初次相触,经脉之中当即泛起一阵酸麻胀痛。
阴寒肃杀的寒玉真气本能抵触外来阳火,温热的九阳真气却又不肯轻易退让。
一寒一热两股力量在手臂经脉之间彼此角力,顺着肩井一路蔓延至云门,皮肉之下仿佛有无数细针在轻轻刺动。
小龙女牙关微紧,丹田之内寒气翻涌,本能便要催动内息,将这股外来暖意尽数逼出体外。
赵志敬心神凝定,掌底的力道不增不减,并不以强猛阳刚硬压她的寒劲。
他将九阳真气拆作千丝万缕细密的暖流,顺着她经脉的走向缠绕游走,如同暖阳融化坚冰,不去硬碰寒玉真气的锋芒,只从缝隙之中慢慢渗透消融。
同时他自身先天功也悄然运转,借由两掌相贴,感应她周身每一处穴道的开合起落,她丹田的起伏、气海的虚实、经脉中每一丝真气的流向,尽数落在他感知之内。
“别急,慢慢来。”赵志敬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跟着朕的呼吸,三长一短,再走一次小周天。你体内的阴气太重,先不要冲膻中,稳着气海,把寒玉之气先化开两成再说。对,就是这样。肩头放松,让水汽从脖颈和肩胛往外散。做得好。现在,准备走上一个穴道——”
他的声音极轻极沉,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小龙女的眼睫轻轻颤动,水珠从她光洁的额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滚入溪中。
她收摄心神,摒弃溪水冷意带来的侵扰,完完全全依从他的指引吐纳呼吸。
气海之内,原本壁垒分明的寒、热两股内息,开始缓缓纠缠交融。
寒玉真气褪去几分酷寒,九阳真气敛去几分燥烈,二者交融生出一股清润柔和的全新内息。
这股新生内息顺着任脉缓缓上行,过石门,经关元,抵达中极,一路平稳流转,不再像从前那般桀骜横冲。
行至往日屡屡卡壳的心脉关隘。
旧版心法在此处直接跳转,内息骤然由断情跳转明性,缺少缓冲,极易造成心脉闭塞。
如今经过赵志敬补全推演,多出“退守空明”这一重转圜。
交融后的内息在此处盘旋往复,涤荡心府,把这么多年淤积在心脉深处的阴寒郁结一点点冲刷消解。
小龙女只觉心口那块盘桓多年的寒冰,正在一寸寸瓦解化开,温润的气息缓缓漫过五脏六腑,连胸腔都变得开阔通透。
只是寒玉之气扎根极深,并非片刻便能全然调和。
每当内息流转到少海、曲泽几处阴经大穴,依旧会泛起阵阵冰寒刺痛,穴道微微发紧,隐隐露出真气滞涩岔行的征兆。
赵志敬丝毫不敢松懈,掌底真气随她的状态瞬息万变。
哪一处经脉凝滞,便分出一缕精准的暖流渡过去疏通;哪一处阴寒过盛,便放缓阳劲,避免灼烧她本就偏阴的经脉;察觉到她心神微微浮动,便又以自身气息稳住她的丹田根基,不让她心神外驰。
两股真气在双掌之间往复环流,形成一座生生不息的内息闭环。
不止是赵志敬向小龙女渡送真气,小龙女体内被调和之后的清阴内息,也顺着掌心反向回流少许到赵志敬身上。
一阴一阳彼此交感,正是改良之后玉女心经阴阳互济的真义。
溪水冰冷刺骨,可她的身体却在微微发烫,热气从四肢百骸蒸腾而出,融进溪水和晨雾之中。
周身百骸时而被旧有的寒劲侵袭,遍体生凉;时而被交融后的暖意包裹,四肢舒展。
冷热两种感受交替席卷全身,溪涧冷水不断带走体表温度,体内却有循环不息的内息周流往复。
那套被赵志敬优化过的玉女心经,正在她体内真正成型,如千年寒冰遇春初融,如沉寂死潭春水初生。
她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节奏呼吸,随着他的牵引运转真气。
外界的水声、风声、谷间虫鸣,全都变得模糊遥远。
世间仿佛只剩下掌心相触的温热触感,经脉之中缓缓奔涌的内息,还有丹田之内,那一团刚刚诞生、清而不寒、静而含情的全新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