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敬跟着阿赫迈德在撒马尔罕城里转了几日,心底的不耐一日胜过一日。
这座丝路王城浩大无边,街巷纵横如迷宫,百万商旅流民混杂其间。
各色人种往来穿梭,腔调繁杂纷乱,遍地都是陌生面孔。
仅凭两人双脚逐街摸排,无异于沧海捞针,徒劳耗神。
阿赫迈德为人老实谨慎,甚至带着几分怯懦恭顺。
每日天光微亮,他便准时守在客栈门外,不敢有半分迟误。
尽心带着赵志敬穿梭整座城池。
从城北人声鼎沸的巨型巴扎,到城南车马云集的商队驿站。
从城东香火不绝、信徒络绎的大清真寺,再到城西琳琅满目、鱼龙混杂的旧货市集。
每一处人流密集、可能藏人的角落,他都一一踏遍,不敢遗漏。
可他寻人太过迂缓拘谨,遇事习惯性低头赔笑。
逢人打探消息,必先躬身拱手,赔上三分软意。
绕着天气、商旅、香料物价闲聊大半晌,才小心翼翼旁敲侧击。
偶尔遇上常年走南闯北的老牌波斯商人。
阿赫迈德能站在摊铺前絮絮不休聊上半个时辰。
从春日风沙强弱,聊到波斯红花、安息香料的品级价差。
又扯到骆驼品相、商路安危、西域风物变迁。
兜兜转转大半日,才装作随口闲谈,轻轻问上一句。
是否见过一位孤身游历、容貌绝美的中原女子。
赵志敬立在一旁,冷眼旁观全程。
面色沉冷如霜,心底早已积满躁意,恨不得抬脚将这啰嗦拖沓的商人踹开。
这般水磨功夫,温柔迂缓,根本不适合绝境寻人。
到了第三日暮色垂落之时,二人方才从一家售卖手工织毯的老店走出。
连日奔波遍历全城,依旧是一无所获,半点线索皆无。
夕阳沉沉坠落城西土黄色的屋宇之后。
漫天赤霞碎作缕缕残红,平铺在光滑的青石板长街上。
将两道疲惫的人影拉得纤长单薄,静静铺在地面。
晚风卷着市集残留的香料、烤饼余温缓缓吹过。
整座城池渐渐褪去白日喧嚣,悄然染上暮色的沉寂。
阿赫迈德尚且不知赵志敬心中积郁的不耐。
依旧在身旁絮絮叨叨,认真规划着明日的寻访路线。
言语间皆是小心翼翼的周全,生怕漏过任何一处可能的街巷。
赵志敬却骤然驻足,立在原地,眸光冷淡沉沉锁住他。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凛冽锋芒:
“照你这样慢条斯理、逢人客套的找法,莫说半年,便是十年,也寻不到半分人影。”
“撒马尔罕的商贩、行商,眼中唯有生计买卖。
他们守着一方摊铺,往来皆是过客,眼界狭小,岂能洞悉全城隐秘?”
“我要找的,不是这些安分营生的普通人。
是潜藏在街巷阴沟、掌控城中暗流的地头蛇、地下势力。”
“唯有这些混迹黑暗的人,日夜窥探整座城池的动静。
任何外来生人踏入城中,他们永远是最先知晓、最清楚踪迹的人。”
阿赫迈德闻言浑身一怔,神色瞬间变得惶恐迟疑。
他喉头滚动,吞吞吐吐,语气满是忌惮:
“恩公说得句句在理,只是……城中地下帮派,凶狠霸道,万万招惹不得。”
“撒马尔罕城西,盘踞着本地最大的地下势力——黑蝎帮。
帮中收纳各地流民、亡命之徒,人手过百,横行街巷,欺压商户,无人敢惹。
咱们孤身在外,势单力薄,还是从长计议、稳妥行事为好……”
他的劝阻话音未落,巷道深处骤然传来急促杂乱、沉重粗重的脚步声。
鞋底狠狠碾过石板,带着肆无忌惮的蛮横戾气,由远及近。
赵志敬眸光骤然一凛,抬眼扫向四方。
只见狭窄巷子的前后两头,同时涌出来七八名彪悍壮汉。
个个膀大腰圆、肌肉虬结,肤色黝黑粗糙,满脸凶横戾气。
手中或攥着锋利短刀,或提着粗硬木棍,步伐张狂,气场凶悍。
俨然早已在此埋伏等候,专程堵截二人。
为首领头的,是一名黝黑肥胖的西域汉子。
眉骨横贯一道狰狞刀疤,从眉眼直劈颧骨,面相凶悍可怖。
半边臂膀赤裸在外,肌肤布满常年斗殴留下的新旧疤痕。
掌中一柄短刀寒光烁烁,被他随意晃荡,嚣张至极。
他一眼锁定缩在后方的阿赫迈德,当即张口怒骂。
口中吐出粗粝厚重的突厥语,腔调短促凶悍、卷舌刺耳。
字句裹挟着喉咙摩擦的沙哑浊音,如同喉间含着砂砾,暴戾刺耳。
“Sen haram para bor?lu k?pek!”
“bugun ?demezsen ?bur baca??n? da k?rar?m!”
声声怒吼凶狠凌厉,震得巷间风声都似凝滞。
骂至尽兴处,他猛地低头,朝青石板地上狠狠啐出一口唾沫。
满脸不屑与狠戾,敌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阿赫迈德瞬间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身形踉跄。
险些直接双膝跪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赵志敬身后缩去。
牙齿打颤,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慌忙翻译:
“恩公!他……他骂我是欠账不还的肮脏臭虫、负债恶犬!
说今日再不补齐拖欠的保护费,就要直接打断我另一条腿!”
话音稍顿,那刀疤壮汉目光骤然凶狠扫向赵志敬。
眼底满是轻蔑与暴戾,再度张口,切换成生硬冷硬的波斯语呵斥。
语速极快,字字带刺,充满居高临下的羞辱。
“Gharbi begāne! ?arib nafah!”
“dar shahre mā bezori āmadi? Khod rā kharab mikoni!”
阿赫迈德吞着滚烫的唾沫,额间冷汗层层渗出。
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飞快转述:
“他……他骂您是外来的异乡杂碎、无名野种!
竟敢擅闯他们的地盘,不知天高地厚,是自寻死路!”
刀疤壮汉越骂越盛怒,抬手短刀直指赵志敬眉心。
语调陡然尖利凶狠,夹杂着突厥语的粗口,厉声威逼。
“Yek dastat rā boram! Faqat yek dast! Jān-at rā nemiram!”
阿赫迈德浑身剧烈颤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艰难补译出这句带着最后通牒的狠话:
“恩公……他说您若是识相,立刻滚离此地!
他今日心情尚可,只砍您一只手,饶您一条性命!”
短短片刻,巷间杀气密布,戾气滔天。
赵志敬静静听着阿赫迈德的逐句转述。
耳边尽是陌生晦涩、暴戾粗野的异族怒骂,一字不识、半句不懂。
可那些腔调里的羞辱、嚣张、杀意,却清晰可辨。
他听完全部羞辱,冷峻的唇角,反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暮色沉落在他挺拔身躯之后,将他身影拉得巍峨修长。
整个人静静立在巷口,周身寒意翻涌,宛如自幽冥暗处踏出的煞神。
无需再多废话,他默然抬步,往前稳稳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压迫,便让对面一众凶徒齐齐心头一窒。
刀疤壮汉见这看似单薄的中原外乡人,非但不畏惧逃窜。
反倒主动步步逼近,瞬间暴怒癫狂。
口中再度爆出一连串急促狂暴的突厥污言秽语。
满是怒骂恫吓,神色狰狞扭曲,举刀便要上前劈砍。
赵志敬不再等待翻译,亦不再给对方半句叫嚣的机会。
身形骤然一晃,残影掠过暮色,鬼魅般瞬间欺入人群正中。
刀疤壮汉只觉眼前光影一花,视线骤然空白。
掌中寒光闪闪的短刀,已然凭空脱手,不知所踪。
下一瞬,一股磅礴巨力狠狠撞在他小腹之上。
他整个人如同被狂奔蛮牛重创,身躯骤然离地倒飞。
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石板地上,轰然一响。
口中鲜血疯狂喷涌,染红大片衣襟,疼得浑身蜷缩痉挛,再也爬不起来。
剩余一名壮汉嘶吼着举刀劈来,口中胡乱咆哮着无人能懂的波斯脏话。
刀锋凛冽,直劈赵志敬头颅,杀意凛然。
赵志敬随手抬掌,精准探出,五指如铁钳。
稳稳锁死对方握刀的手腕,指尖微微一收、轻轻一捏。
只听“咔啦”一声清脆刺耳的骨裂脆响。
那汉子的手腕直接弯折成诡异角度,彻底废折。
凄厉至极的惨叫撕裂巷间暮色,惊心动魄。
短刀脱手滚落石板,发出清脆撞击声。
汉子抱着废折的手腕蜷缩在地,满地翻滚哀嚎。
口中断断续续溢出混杂着痛苦、恐惧、咒骂的异族碎语,泣不成声。
赵志敬脚下轻轻一挑,精准勾起地上滚落的短刀。
刀光在残暮中飒然一闪,寒芒掠空而过。
瞬息之间,刀锋利落抹过第三名冲上壮汉的咽喉。
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半点惨叫,双眼骤然圆睁。
身躯直直挺挺向后仰面栽倒。
滚烫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大片青石板路面,触目惊心。
第四名凶徒亲眼目睹同伴转瞬一死三残,早已魂飞魄散。
吓得肝胆俱裂,亡魂皆冒,扭头便疯了一般转身逃窜。
赵志敬反手运力,掌中短刀骤然破空掷出!
利刃穿风,锐响凌厉,电光石火之间。
刀尖精准从那逃窜汉子后心贯体而入,前胸透刃而出。
那人踉跄往前挣扎两步,重重扑倒在地。
指尖在血泊石板上抓出数道狰狞血痕,身躯抽搐数下。
彻底没了动静,死寂无声。
余下三四名黑蝎帮帮众,早已被这雷霆狠戾的杀伐彻底吓破胆子。
双腿发软僵硬,根本无法挪动半步。
手中兵刃纷纷脱手坠地,齐刷刷双膝跪地。
头颅死死贴在冰冷石板之上,疯狂磕头如捣蒜。
口中一遍遍重复着慌乱颤抖的波斯求饶短句。
语调破碎惶恐,哭嚎不止,如同受惊待宰的孩童。
“bakhshid! Khoda bakhshid! mā gunāhkār nistim!”
“In shahre shomā ast, mā khata kardim!”
阿赫迈德早已浑身脱力,瘫坐在血泊旁的墙角。
脸色惨白如宣纸,浑身剧烈发抖,牙关磕碰作响。
望着满地尸骸、血泊与跪地求饶的凶徒,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赵志敬转头垂眸看向他,声线平淡冷冽,不带半分波澜:
“起来。他们在说什么。”
阿赫迈德死死吞咽干涩喉头,喉咙沙哑发疼。
半晌才颤巍巍挤出断续字句:
“他……他们都在求您饶命……
说知错了、有罪了,不该冒犯上神一般的您……
说您不是凡人,是沙漠里走出的恶鬼修罗,求恩公大发慈悲,饶他们性命……”
赵志敬淡淡颔首,神色无悲无喜,不见半分动容。
缓步走到一名跪地瑟瑟发抖的帮众身前。
脚尖轻轻一踹,磕得那人膝盖剧痛、浑身一颤。
他声线冷沉,字字清晰:
“告诉他们,带我去黑蝎帮老巢总堂。
沿途若敢有半分耍花样、半点异动。
地上这些尸骸,便是他们所有人的最终下场。”
阿赫迈德强压心底滔天恐惧。
颤巍巍从地上挣扎爬起,弯腰躬身。
对着一众跪地凶徒,用流利的本地突厥语,结结巴巴转述命令。
一众帮众听罢,瞬间面面相觑,随即拼命磕头点头。
口中急促吐出一连串恭敬顺从的波斯语,连连起誓。
阿赫迈德回头惶恐禀报:
“恩公,他们愿意带路!
黑蝎帮总堂藏在城西最深的隐秘小巷之中。
步行只需两炷香时辰便可抵达。
他们当众赌咒发誓,绝不敢有半分欺瞒、半点异动!”
赵志敬轻轻“嗯”了一声,抬手刀尖微垂。
精准在那刀疤壮汉肩头轻轻一点。
剧痛骤然袭来,刀疤壮汉惨叫一声,浑身痉挛。
不敢有半分违逆,捂着伤痛的肩头,一瘸一拐艰难起身引路。
其余几名幸存帮众,亦连滚带爬紧随其后。
人人垂首低头,频频回头偷瞄身后的赵志敬。
眼底只剩极致的惊恐与臣服,如同被猛虎驱赶的羔羊,卑微怯懦。
阿赫迈德缩在赵志敬身侧,嘴唇发白,声音细若蚊蚋。
满心忧惧地低声嘀咕:
“恩公……黑蝎帮足足有上百号人手,盘踞城西多年,根基极深……
咱们只有两个人,这般直闯匪巢,实在太过凶险……”
赵志敬斜眸淡淡扫他一眼,语气淡漠,却带着睥睨众生的傲然:
“一百头待宰的羔羊,和一头羔羊,有什么区别?
安心带路,余下的事,无需你操心。”
言罢,他抬步稳稳跟上前方引路的一众凶徒。
暮色彻底吞没整座撒马尔罕老城。
巷道两侧土墙缝隙里,透出零星微弱灯火,昏黄摇曳。
远处清真寺悠长肃穆的唤礼声层层回荡,漫过街巷。
与前方一众匪徒惶恐细碎的脚步声交织相融。
渐渐沉入这座千年王城,幽深迷宫般的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