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一旁的夏侯琙打哈欠。“九弟,朕在去睡一会。”
“木台,朕已安排,周爱卿,带人去搭建,消息也放出去。”
说罢,他站起身,往二楼走去。
夏侯琙走后,赵大牛低声问道:“王爷,咱们不帮武皇把沈家给抄了?”
“不急。”夏侯玄打断道,“沈家在罗海城待了这么久,又被我二哥抄掉六成的家产,充当修路款。”
“他想通过一些手段,在把钱捞回去很正常。”
“这里可是靠海,昨日断桥边的渔民,你也见到了。”
“王爷,你的意思是,沈家有勾结海盗的嫌疑。”赵大牛低声回道。
“有可能,等两日后,先把地契解决。”夏侯玄转身往二楼走,“本王也去睡一会。”
........
两日后,罗海城外搭起临时木台。
十二根潮位桩被依次抬到台下,工程兵将记录用的纸张整齐排列。
四周围满百姓,许多渔民听说北州王要当众验港,连渔船都暂时不修了,扛着木桨赶来旁观。
沈万潮也到了。
他身穿深青色长袍,转动着食指上的翡翠玉指。
杜明远站在他身后,眼袋发青。
夏侯玄登上木台,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当他站到台上时,周围议论声便低了下去。
“第一日,涨潮最高水位一丈七尺。”
“退潮最低水位,不足九尺。”
“第二日,涨潮一丈八尺,退潮八尺三寸。”
“第三日,涨潮一丈七尺九寸,退潮八尺。”
夏侯玄拿起最后一册记录,翻到泥沙厚度一页。
“湾口平均淤积三寸,湾内四寸六分,靠近滩涂处六寸。”
韩百川站在人群最前面,脸色随着记录变化。
夏侯玄抬手。
四名工程兵抬来三只木箱。
箱盖打开,里面装着从湾口,湾内和两侧滩涂取出的泥沙。上层是湿软的新泥,颜色发黑,再往下,则是夹杂贝壳碎片的旧沉积层。
夏侯玄收起册子和炭笔,从旁边拿起一个铁锹剖开第一箱。
“看这里。”
他指向底部一层颜色明显不同的泥沙。
“这是旧海床。上面这一尺二寸,都是近几年沉下来的新泥沙。”
沈万潮望向木台,轻声道:“王爷,海湾积沙,本就是寻常事。朝廷建港后,增加疏浚人手即可。”
“疏浚?”
夏侯玄抬眼看他。
“每年清一次,还是每月清一次?”
沈万潮笑道:“这点费用,相比港口建成后的收益,算不得什么。”
“那就算算。”
夏侯玄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张匣。
张匣转身,将纸张贴在木台前。
上面画着月牙湾三年后的海床剖面。
“按照第三日测出的沉积速度,三年后,主航道平均淤高一丈三尺。”
夏侯玄拿炭笔在图上划出一条红线。
“千石以上船只进港,必须趁大潮。战舰吃水更深,若没有持续疏浚,船底会直接坐进泥里。”
“清淤船,人工,运输,再加上港口维护,每年最少三十万两。”
“还不包括海水冲刷和淤泥回填。”
人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夏侯琙站在木台侧面,认真听着。
九弟,除了修路以外,还真会修建港口啊!
沈万潮仍保持着笑容:“王爷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三十万两只是推算,况且沈家愿意协助朝廷承担部分疏浚费用。”
“承担多少?”
“一成。”
“那就是三万两。”
夏侯玄点点头。
“沈家用二十万两买地,想用五百万两卖给朝廷,再拿三万两出来装慈善。”
他转身从张匣手里取回那叠地契,一张张举起。
“这份,两个月前,七两一亩。”
“这份,一个半月前,十一两。”
“这份,二十七日前,十八两。”
“沈家三个月内强行收购一万八千亩土地,然后得知朝廷要在月牙湾建港,立刻开价五百万两。”
夏侯玄将最后一张地契拍在木台上。
“沈家主,你不是卖祖产。”
“你是在拿一万八千亩滩涂,给朝廷设局。”
围观的渔民,议论声四起。
“原来是这样!”
“我家的地就是被他们抢走的!”
“当初沈家只给八两银子,后来我们反悔,他们说官府已盖印,谁也不许闹!”
“我就说月牙湾,能建大船?你们还不信。”
沈万潮停下转动食指上的翡翠玉指,脸上笑意褪去,目光转向杜明远。
杜明远额头渗出冷汗,上前。
“王爷,此事与下官无关!沈家买地都有契约,所有手续也是沈家自行办理,下官从未参与其中!”
“是吗?”
赵大牛从台后押上吴通。
吴通双手被反绑,肩膀上还沾着泥沙。他一看见沈万潮,嘴唇哆嗦了一下。
赵大牛将那把改刻的铁尺丢在地上。
“这是从吴通身上搜出的。”
又将知府腰牌举起。
“这是杜知府,府上的腰牌。”
最后,他取出一张被油浸过的纸。
“这是他准备焚烧的测量记录。上面的潮位,被人全部改低两尺。”
杜明远双腿一软,差点跪倒。
“这不可能!”
吴通抬头:“杜知府,是你说只要把桩拔了,事情就能过去!”
话一出口,他自己便僵住了。
四周安静得只剩海风声。
沈万潮闭了闭眼。
杜明远转身怒吼:“你血口喷人!”
“够了。”
夏侯琙一身明黄常服,从木台侧面走到台下。
“杜明远,你为罗海知府,当治理百姓,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不是让你替豪族做账房。”
“今日起,停你知府之职,押入府衙大牢。罗海一应文书,钱粮,地契,全部封存,等督察司查验。”
“臣冤枉!陛下,臣……”
“冤不冤,账本会说话。”
夏侯琙抬手。
“周爱卿。”
“末将在!”
“封查沈家在罗海所有账房,仓库,船行和码头。账册一页不能少,银子一锭不能动。”
周青抱拳转身。
“亲卫队,随我去沈家!”
五千亲卫队应声,跟在周青身后,冲入城洞。
百姓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陛下英明!”
呼声从人群一侧传到另一侧。
“查沈家!”
“查贪官!”
“陛下万岁!”
韩百川没有喊。
他站在木台下,望着那三箱海床泥样,粗糙的手掌握紧。他被沈家夺走船坊三年,今日总算看见那扇压在头顶的门,裂开了缝隙。
沈万潮站在原地,面色阴沉。
“陛下。”他拱手,声音依旧稳,“沈家是正常买卖土地,绝无欺瞒朝廷之意。若月牙湾不适合建港,沈家愿意退还地契,至于其他罪名,沈某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