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滩站内设备间被封住后,孟庆良被重新带回水文观测棚。
他身上的湿衣服还没换,裤脚滴下来的水在地面聚成一小片。可他坐下时,腰背仍然挺着,像是还想靠副站长这个身份撑住最后一点体面。
叶秋把执法记录仪放到桌角,红灯亮起。
“孟庆良,白鹤滩二级站副站长,分管设备维护。现在依法对你进行询问。”她翻开笔录本,声音干净利落,“你可以说明情况,也可以拒绝回答,但现场证据会继续固定。”
孟庆良抬起眼皮,声音沙哑:“我要求通知站长。我是白鹤滩副站长,不是外面那些临时工,你们不能这么审我。”
老钱站在门边,冷笑了一声。
“副站长半夜抱着二号终端钻排水沟,这事确实不是临时工能干出来的。”
孟庆良脸皮抽了一下,咬着牙道:“我说过了,是临时检修。二号终端状态异常,我怕站内数据出问题,才拿出去排查干扰源。”
林风坐在他对面,没有急着开口。
叶秋把第一张照片推过去。
照片里,孟庆良被老钱按在排水沟口,怀里那个黑色包刚被打开,二号巡检终端露出一角,旁边还有便携电源线。
“检修工单呢?”叶秋问。
孟庆良沉默。
叶秋又推过去第二张照片。
“值长批准记录呢?”
孟庆良喉咙动了动:“当时情况急。”
第三张照片被推到他面前。
设备间监控镜头上贴着黑胶,胶边还翘着,旁边的时间戳清清楚楚。
叶秋语气冷下来:“急到先遮监控?”
孟庆良额头上沁出一层汗,却还是硬撑:“监控本来就有死角,我不知道谁贴的。”
老钱忍不住往前一步:“你是真拿我们当傻子?”
林风抬手,止住老钱。
他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放到桌上,指尖压住页角:“何景涛说,备用测试盒是你让他接的。位置、时间、接货人、设备间入口,他都指认了。”
孟庆良眼神一闪,很快又压住:“何景涛怕担责任,往我身上推。”
“可以。”林风点头,“那我们就不听他说的,听设备说。”
小马的声音从远程频道里传来:“白鹤滩测试盒初步镜像完成。盒内残留两段握手记录,一段凌晨三点四十二,一段今天早上何景涛接盒前十五分钟。广播名一致,sh-be2-test。”
周宁远接上:“两段握手都指向二号巡检终端旁的本地接入口,不是普通传感器自检。”
孟庆良脸色微微发白,却还嘴硬:“设备盒我没插过。白鹤滩外包设备那么多,谁带进来的都有可能。”
叶秋翻出澜河机电签收单,直接按到他面前。
“澜河机电送设备六次,签收人四次是你,两次是何景涛代签。赵衡出勤时间和签收时间吻合。边缘采集盒、传感器校准、巡检终端替换,全都绕开正式工单。”
孟庆良盯着那几张纸,手铐链子轻轻响了一下。
“澜河机电是合作单位。”他说,“我只是按站里长期习惯收设备。”
林风问:“长期习惯,还是你自己的习惯?”
孟庆良猛地抬头:“林组长,你不能因为我分管设备,就把所有事扣在我头上!站里那么多人,设备间门禁也不是只有我能开。”
“所以我们没只查你。”林风把郭伟和许承的手机取证摘要摆出来,“郭伟用办公机查二号终端状态,随后给虚拟号发短信。许承承认帮何景涛盯后门。但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进入设备间北侧柜的权限。”
叶秋接了一句:“有权限的,是你。”
孟庆良嘴唇抿紧。
老钱从证物箱旁边拿起一个透明袋,里面装着一截黑胶带。
“这是设备间监控上撕下来的。指纹还在跑。你要是觉得不是你贴的,等结果出来再说也行。”
孟庆良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慌乱。
但他很快低下头,声音闷硬:“我不知道什么联动口。赵衡说过,是盛衡数字化优化试点,白鹤滩以后要接入新的运维模型,我只负责配合设备测试。”
叶秋抓住了这句话:“你承认认识赵衡了?”
孟庆良脸色一僵。
老钱嗤了一声:“刚才还说不认识,现在改口成配合测试了?”
孟庆良嘴角发抖,索性梗着脖子:“认识又怎么样?赵衡挂在澜河机电,是合作单位的人。我跟他对接设备,有什么问题?”
林风靠回椅背,语气平稳:“问题在于,赵衡不是澜河机电员工。他没有社保,没有正式入职,报销由宋国成签字,设备费用走云澜技术服务部和南澜新能源咨询。你签的,不是普通合作设备,是盛衡云控测试节点下发的本地盒。”
孟庆良呼吸重了。
“我不知道盛衡测试节点。”他咬牙道,“我也不知道什么龙口承接。”
林风把龙口b7日志截图放在桌上。
截图里,青石河、白鹤滩、龙口三处映射记录排成同一条时间线。
“凌晨白鹤滩回传抖动后,龙口承接口出现对应握手。白鹤滩设备盒里的残留证书编号,和龙口b7柜隐藏路由里的证书链一致。你打开白鹤滩联动口,龙口那边才能被伪造成承接成功。”
孟庆良猛地抬起头:“龙口的事不是我干的!”
“没人说龙口是你干的。”林风盯着他,“我问的是,谁告诉你白鹤滩只需要开口,剩下的等曾工承接?”
孟庆良瞳孔缩了一下。
叶秋立即压上去:“曾工是谁?”
孟庆良闭紧嘴。
老钱一把按住桌沿,身体前倾:“你再死扛,何景涛的备用盒、二号终端、妻弟账户、设备间监控,全都会落到你一个人身上。盛衡不会替你说一句话。”
孟庆良肩膀绷着,手背青筋鼓起来。
林风没有提高声音:“孟庆良,孟怀舟已经准备离开省城。盛衡测试节点已经下线,访问日志正在被清。你以为他们是在救你?”
孟庆良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下去。
叶秋把一张照片翻到他面前。
那是何景涛接盒时的画面,戴口罩的人来自南澜新能源咨询,盒子底部标签清晰可见。
“这只备用盒是来救现场的吗?”叶秋冷声道,“它是来覆盖日志的。覆盖成功后,凌晨那次联动痕迹会被洗成设备自检。到时候你抱着二号终端逃跑的视频,就是他们推你出去的最好证据。”
孟庆良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喘息。
他低下头,沉默了十几秒。
棚外有人快步进来,把一份流水初筛报告交给叶秋。
叶秋扫了一眼,目光微沉。
林风看向孟庆良:“你刚才说没收钱。”
孟庆良抬头:“我本来就没收!”
叶秋把报告放下:“你本人账户暂时没异常。”
孟庆良像抓住了一根稻草,立刻道:“那不就说明我没问题?”
吴姐的声音从远程频道里响起,冷静得没有起伏。
“别急。孟庆良本人账户没问题,但他妻弟刘建超账户,两个月内收到四笔咨询费,总额二十六万八。付款方是南澜新能源咨询。”
孟庆良脸色瞬间变了。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说出话。
老钱看着他那副表情,冷笑:“副站长,你妻弟咨询什么?咨询怎么把测试盒送进白鹤滩设备间?”
孟庆良猛地抬头,声音发颤:“那是刘建超自己的事!他做工程中介,跟我没关系!”
林风看着他:“有没有关系,下一章账会说。”
孟庆良的手铐轻轻撞在桌边,声音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