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帅帐里，气氛还没从“少将军”的震撼中缓过来。
周敏又抛出一颗更重的炸弹。
“眼下，阳家正处在风口浪尖。朝廷的不信任，狄族虎视眈眈，北境各方势力都在盯着咱们。”
“所以，老身决定以这拒北城为谋，换取一位贵人的扶持。”
话音落下，帐里更静了。
云烟眼皮狠狠一跳。
贵人？扶持？
她猛地抬头，她想不出这样的话会从她这大嫂嘴里说出来。
周敏这是搞得哪一出啊？
前些日子还暗戳戳谋划着拥兵自立，现在转头就要投靠别人了？
至于贵人？
在这北境能有什么贵人啊？
难道是那个长公主？
肖明珠！
云烟脑子里飞快盘算，阳家向来忠于朝廷，忠于皇帝。
但若公开站队……
岂不是更要受到朝廷的猜忌了，她这大嫂究竟想干嘛啊？
云烟下意识看向站在周敏身侧的贾将。
那家伙一脸平静，垂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看样子，他早就知道了。
云烟心里一沉。
难怪这小子这么镇定，还有今天突然就成了少将军……
这一切，看来都是她这大嫂又在谋划什么？
周敏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相信阳家会在这拒北城，好起来。”
“好了。”周敏摆摆手，“老身就说这么多。大家若是没事……就散了吧。”
众人行礼，默默退下。
贾将也跟着往外走。
贾将刚走没几步，就被云烟拦住了。
“少将军，”云烟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恭喜了啊。”
“二大娘，”贾将苦笑，“您就别打趣我了。什么少将军……我就是被老夫人架上去的，赶鸭子上架。”
“是吗？”云烟往前凑了凑，“那我那大嫂跟肖明珠的事，你知道多少？”
贾将眼神闪烁了一下，没说这件事是他策划的。
“知道。整个过程。”
“行。”云烟点点头，知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那晚上到我那儿坐坐？”
贾将犹豫了。
今晚……
“晚上还有事。”贾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有些为难样子，“改日吧。”
云烟看着贾将那为难的小表情，顿时明白她那大嫂给他安排事情了。
“行，那就改日。”
她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贾将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慢慢压下去。
远处，海明悦站在一棵树下，眼睛一直盯着这边。
她看见云烟和贾将说话，看见两人凑得很近，看见云烟脸上那点说不清的笑意……
心里忽然动了动。
要不要……让二嫂给搭个桥呢？
日头从东爬到西，渐渐沉下去。
天色擦黑的时候。
贾将吃过晚饭，换了身干净的黑袍，去了周敏的临时帅帐。
帐里点着灯。
周敏还坐在案几后，手里拿着份军报，看得慢条斯理，悠闲得像在自家书房。
“老夫人，”贾将站在下首，抱拳，“咱们……该去了。”
周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帐角的滴漏。
“到点了？”
周敏的语气轻松。
“是。”贾将点头。
周敏这才放下军报，缓缓站起身。
她换了一身暗紫色绣金线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了根碧玉簪子。
这打扮，不像去“效忠”别人，倒像去参加宴席。
“那就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帅帐。
贾将跟在周敏身后半步，看着老太太那挺得笔直的背脊，那不急不缓的步子，心里直打鼓。
这架势……也太足了吧？
“老夫人，”龚平忍不住，说道“咱们这毕竟是去效忠人家。您这姿态是不是稍微放低点？”
周敏脚步没停，只侧头看了他一眼。
让她周敏伏低做小？她肖明珠还不配。
都是公主出身，谁比谁高贵。
“老身知道。”
知道？
知道还这么端着？
贾将心里吐槽，但嘴上不敢说。
这老女人，骨子里的骄傲，从来没丢过。哪怕暂时低头，她也得昂着头低。
可这样……行吗？
又走了一段，眼看快到肖明珠的营房了。
“老夫人，忍一时风平浪静。为了阳家……”
周敏脚步顿了顿，眼神里那点骄傲，慢慢敛了下去。
“知道了。”周敏淡淡开口，整了整衣袖，姿态稍微放低了些。
也只是“稍微”。
腰板，还是直的，但没了刚才那股子“老娘天下第一”的气势。
贾将跟在她身后，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今晚这场戏，不感觉好唱。
贾将抬头，看向前面肖明珠的营房。
两个女侍卫站在帐口，见他们过来，对视一眼。
“天将大人，殿下等候多时了。”
贾将看了一眼她们，随即对着旁边的周敏说道，
“老夫人，请。”
周敏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肖明珠则是月白色锦袍，袖口滚着金边，头发松松挽着。
坐在案几后，手里捧着卷书，看书。
周敏站在那儿，没行礼，也没说话。
贾将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这两人不会要杠上吧！
贾将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抱拳：“卑职贾将，见过长公主殿下。阳家元帅周敏前来拜见。”
肖明珠这才抬起头。
她放下书，目光先落在贾将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移到周敏身上。
“周元帅，”肖明珠开口，仿佛不知道周敏前来的目的一般，“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周敏看着她，眼神中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知道肖明珠这是想要自己先服软。
“老身，是来……效忠殿下的。”
话音落下，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肖明珠盯着周敏，眼中平静的很。
“效忠？”她重复了一遍，语气玩味，“周元帅是在说笑吗？”
周敏摇头：“老身从不说笑。”
肖明珠没说话，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眼神在周敏脸上扫过，又在贾将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
走到周敏面前。
两人距离很近。
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倒影。
“周元帅，”肖明珠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效忠本宫，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周敏点头，“意味着阳家从此与殿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
肖明珠摇头，“意味着从今往后，阳家的一切，都是本宫的。”
“你……舍得吗？”
周敏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缓缓跪了下去。
单膝下跪。
周敏高傲的头颅，深深低下。
“老身舍得。”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贾将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周敏这一跪，跪的不是肖明珠。
跪的是阳家的未来。
肖明珠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敏，眼中是止不住的得意。
“起来吧。从今往后……你就是本宫的人了。”
周敏站起身，腰板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肖明珠转身走回案几边，重新坐下。
“周元帅，既然效忠本宫，那本宫也得给阳家一份见面礼。”
“这是本宫保举你阳家镇守拒城的奏折，明天就会递上去了。”
“最迟一月，批复就会下来，到时候别让本宫失望啊！”
周敏抱拳：“老身明白。”
“去吧。”肖明珠重新拿起那卷书，“本宫累了。”
“告退。”
周敏转身，出了营帐。
没有贾将之前预想的针锋相对，处处博弈，准备的也没有用上，只有失败者面对胜利者的妥协。
贾将连忙朝着肖明珠一拜，随即立刻跟上。
周敏没走多远，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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