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锁扣弹开。
顾为民先动了。
他没去拉苏梅,手先按上主节点的侧屏。权限页跳出来,他输入一串指令。
【申请回收第二继承者。】
姜晚抬手扣住他的手腕。
“你急什么?”
顾为民手背青筋跳了两下。
“她刚从封存舱出来,记忆没有校正。放她接触主库,你担得起?”
“你担不起什么?”姜晚没松手,“担不起她把旧账说清?”
顾为民没答。
他想要的不是苏梅。
是苏梅脑子里那段原始记忆。
那段记忆一旦放出来,继承者计划的起始记录、胚库筛选流程、姜远山的封存授权,都会有出处。顾为民以前还能把责任推给姜远山。现在苏梅醒了,他连改口的时间都没有。
姜晚看着侧屏。
“刘小北,拔他的接口。”
刘小北愣了半拍。
“我?”
“这里还有第二个腕表漏电的人?”
刘小北咬牙,把腕表贴到侧屏底端。
腕表亮了一下。
顾为民的权限页黑了。
【外界管理员通道断开。】
刘小北盯着屏幕,手没收回来。
原来真能断。
他以前在顾为民面前说话都得掂量词,生怕被记一笔。姜晚倒好,直接拔线。她不是不怕顾为民,她是早就算过,顾为民现在不敢翻脸。
顾为民甩开姜晚的手。
“你以为关了我的通道,这里就是你的?”
“不是我的。”姜晚说,“也不是你的。”
舱门又开了一点。
苏梅扶着舱门边下来,脚落地时晃了一下。姜远山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苏梅没看他。
她先看姜晚腕上的灼痕。
“谁弄的?”
姜晚把手放下。
“主库。”
苏梅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那道旧伤还在,边缘发白。她沉默了几秒,抬头问姜远山。
“你封我的记忆,是怕我跑,还是怕她知道?”
姜远山说:“两件事都有。”
“你倒省事。”
姜远山没反驳。
苏梅朝主节点走。顾为民挡在前面。
“苏梅,你现在记忆不完整。别碰主节点。”
苏梅停下。
“顾主任,你以前每次说这句话,后面都跟着一份要我签的纸。”
顾为民的眉头压下来。
苏梅看了眼他胸前的身份牌。
“今天没带纸?”
刘小北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顾为民转头看他。
刘小北马上把腕表挡在胸前。
“我嗓子干。”
“这里循环氧含量百分之二十三。”姜晚说,“干不到你。”
刘小北:“……”
苏梅走到主节点前,抬起手。
屏幕弹出警告。
【检测到第二继承者。】
【检测到第一继承者。】
【双继承者接入后,将开放原始档案。】
顾为民往前一步。
“不能开。”
姜晚侧过身,拦住他。
“理由。”
“原始档案涉及主库底层逻辑。你们看了,只会让系统进入清算程序。”
“清算谁?”
顾为民看着她,没说话。
这句不该问。
问出来,答案就摆在所有人面前。
姜晚手指停在确认键上。
她要的不是父亲一句解释,也不是顾为民失态。她得先拿到原始档案。主库肯放苏梅出来,说明它也在等这一步。这里每个人都在借她的权限开门,她不能只当一把钥匙。
“妈。”她开口,又改了称呼,“苏梅。”
苏梅看她。
“档案打开后,主库会清算什么?”
“人。”苏梅说,“还有权限。”
“谁的权限?”
苏梅望向姜远山。
“最先签字的人。”
姜远山握着那根金属管,手背压出几道白痕。
顾为民忽然笑了一下。
“姜远山,你没告诉她?”
姜远山抬眼。
顾为民说:“继承者计划第一份授权,不是我签的。也不是苏梅。”
姜晚的手停住。
顾为民盯着她腕上的灼痕,一字一句说:
“是你的出生授权。”
他抬枪对准舱门缝隙,枪口压得很低,避开姜晚。
“退后。”
姜晚没退。
玻璃舱里伸出的手还搭在门边,指节泡得发白,手背那道旧疤却很清楚。
苏梅撑着舱壁,脚踩上地面。
她腿一软,半边身子撞在门框上。
姜远山往前迈了一步。
“苏梅。”
苏梅抬起眼。
她先盯住姜远山伸来的手,隔了两秒,抬手拍开。
“别碰我。”
姜远山的手停在半空。
顾为民把枪抬高半寸。
“苏梅,你的身体还没稳定,回舱里。”
苏梅靠着门框,喘了口气。
“顾为民,你还活着?”
“托你女儿的福。”
“她不是你女儿。”
顾为民嘴角扯了一下。
“你刚醒,脑子里塞了十几年的东西,分不清也正常。”
苏梅没理他。
她看向姜晚。
姜晚站在原地,腕表贴着她掌心,表壳烫得厉害。
【检测到第二继承者生命体征不稳定。】
【神经记忆区存在三处断裂。】
【建议:立即建立低频同步。】
姜晚盯着苏梅的脸。
这张脸比她记忆里老得快。
她记得很模糊。
一双手替她扎过头发,手指有洗不掉的碘酒味。有人在灶边骂她,姜晚,你再拆收音机,明天别想吃鸡蛋。
记忆里那个人病死了。
现在她站在舱门前,穿着一身实验服,身上还连着三根输液线。
姜晚问:“你还认得我?”
苏梅盯着她腕上的灼痕。
“认不得。”
姜晚脸上没动。
苏梅抬起手,碰到她耳边一缕碎发,又收回去。
“可你小时候睡觉总抓这儿。”
姜晚喉咙发涩。
她最烦这种事。
机械坏了,拆开,换零件,通电测试,坏在哪儿都能找出来。
人不行。
人隔着十几年,隔着谎,隔着一堆被删掉的记忆,站到她面前,连一声妈都不敢叫。
刘小北缩在控制台后头,抱着腕表不敢喘。
他盯着苏梅,又盯姜晚。
刚才他还觉得这女人会不会把姜晚当敌人。
可苏梅第一眼看的,是姜晚手腕。
第二眼看的,才是枪。
顾为民忽然笑了。
“真感人。”
“苏梅,你要真心疼她,就该劝她停手。”
他朝主节点偏了偏下巴。
“姜晚已经接管主库。她再往下开一层,地下这些胚体、人员档案、实验数据,全会送上去。”
“送到哪儿?”
“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姜晚瞥他一眼。
“你嘴里这种废话,通常等于送进焚化炉。”
顾为民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你以为拿到权限就赢了?”
他按住枪柄,指腹在金属上来回蹭。
“主库下层有自清协议。离开苏梅的记忆,主库会判定封存泄露。五分钟后,整个观察区灌入惰性气体。”
刘小北抬头。
“惰性气体?”
顾为民看向他。
“听不懂?”
“听得懂。”
刘小北嗓子发干。
“就是人还醒着,先吸不上气。”
顾为民笑了。
“你这小孩,学得挺快。”
姜晚眼睛落在墙角的气压表上。
指针还在绿区。
顾为民说得像真话。
可他刚才开枪时,枪口始终避着主节点。他怕的不是记忆泄露,他怕主库真被她拿走。
苏梅忽然开口。
“他骗你。”
顾为民侧过脸。
“你说什么?”
“自清协议只清储存介质,不清活人。”
苏梅扶住舱门,声音发虚。
“当年这套系统做的是长期封存。人一死,数据没了,谁还替他们开门?”
顾为民盯住她。
苏梅继续说:“惰性气体只会进三号走廊。顾为民,你让人堵在那儿,想逼她走另一条。”
姜晚抬头看向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黑色闸门。
门上没标号。
顾为民的枪口偏过去一寸。
这点偏移,够了。
姜晚抬手按住腕表。
“星火,调旧地图。”
【能源储备:7%。】
【调取旧地图将消耗1.2%。】
“调。”
【宿主,提醒一次。你现在拿的是人命赌局,不是拆一台破拖拉机。】
“少废话。”
腕表投出一片幽蓝光幕。
三条通道亮起。
三号走廊通往外层升降井。
黑色闸门后面,标着一串被隐藏的字。
【火种转移通道。】
顾为民眼皮跳了一下。
刘小北看不懂那堆线图。
可他看得懂顾为民的脸。
这老东西刚才还拿枪压人,现在盯着姜晚腕表,手指连扳机护圈都扣紧了。
姜晚抬眼。
“原来你想带人从火种通道出去。”
顾为民不再装。
“姜晚,把权限交出来。”
“你拿什么换?”
“你和苏梅的命。”
“她的命,已经被你们拿走过一次。”
“那是姜远山的决定。”
顾为民把枪口指向姜远山。
“问问你父亲。当年是谁签的封存令?”
苏梅也看向姜远山。
姜远山站在金属管旁,脸色灰得厉害。
“我签的。”
刘小北咽了口唾沫。
这话落下去,连他都觉得姜远山该挨一枪。
苏梅没骂。
她只是抬手,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
血沿着手腕流下来。
姜远山朝前走。
“苏梅,你别乱动。”
“我被你关进舱里十七年。”
“封存不是关。”
“那是什么?”
姜远山张了张嘴。
苏梅盯住他。
“你总有话说。会议上说,实验室里说,连把人送进舱里,你都能说出一套道理。”
“现在怎么不说了?”
姜远山的肩背垮下去半分。
“我怕你醒过来。”
“怕我记得?”
“怕你活不下来。”
苏梅笑了一下,笑意很薄。
“姜远山,你还是没明白。”
“我活不活,是我的事。”
“你替我选,才是你最擅长的事。”
姜晚没插话。
她盯着星图。
火种转移通道的尽头,不是出口。
是一台老式运输舱。
运输舱后方连着地面废品站的地下井道。
顾为民想借那条路把人和数据送出去。
他不是来毁主库。
他是来搬家。
【检测到火种通道内存在二十七名生命信号。】
姜晚手指压在光幕上。
二十七个人。
全在运输舱里。
有些信号很弱,像被压到最低的呼吸。
顾为民背后还有人。
或者说,顾为民一直替那些人守着门。
苏梅也看见了数字。
她抬头问:“里面是谁?”
顾为民没答。
姜晚替他开口。
“胚体观察员,技术员,可能还有他准备带走的继承样本。”
顾为民盯着她。
“你很聪明。”
“所以你最好别碰他们。”
“你想用二十七个人,换主库?”
“换你别犯蠢。”
“我犯蠢?”
顾为民笑出声。
“姜晚,你真以为这地方是姜远山建的?”
他抬手按向墙上一块不起眼的灰色板。
“你爹只是个看门的。”
墙体里传出齿轮咬合声。
黑色闸门缓慢升起。
后面不是通道。
是一排竖着的金属舱。
每个舱门上都亮着编号。
Jw-02。
Jw-03。
Jw-07。
一直排到Jw-19。
刘小北的脸白了。
“这么多……”
姜晚盯住那些编号。
她以为自己是主库筛出来的继承者。
原来她只是其中一个。
顾为民看着她。
“你不是唯一。”
“你只是醒得最快,跑得最远,也最不听话。”
姜晚的牙关压住。
脑子里先闪过的不是愤怒。
是数据。
十九个编号,封存舱规格不同,部分生命信号还在。若顾为民掌握转移权限,随时能把这些人送走。
若她强开主库,顾为民可能先杀人。
若她交权限,所有人会被带离地下。
最诱人的选项,是立刻夺回全部控制权。
最危险的,也是它。
星火的光幕抖了一下。
【检测到同源意识碎片。】
【编号Jw-19具备异常唤醒条件。】
姜晚盯向最末端那只舱。
Jw-19的玻璃上,贴着一只手。
手腕上也有灼痕。
位置与她一模一样。
顾为民的枪口终于偏向姜晚。
“权限。”
姜晚抬起腕表。
“你真想要?”
“给我。”
“行。”
姜远山猛然抬头。
“姜晚,别给。”
苏梅看着她,没拦。
她刚从舱里出来,连站都站不稳。
可她看姜晚的目光,第一次落得很稳。
姜晚把腕表贴上主节点。
【是否转移主库临时控制权?】
顾为民往前半步。
“确认。”
姜晚看向他。
“顾为民,你这么怕主库,是怕它记得你干过什么?”
顾为民脸色沉下去。
“少拖时间。”
“你让姜远山封苏梅的记忆,怕她看见的,不只是胚体计划。”
姜晚按住确认键,却没压下去。
“她看见你把谁送进了Jw-19?”
顾为民的手指扣上扳机。
苏梅忽然开口。
“十九号里的人,叫姜晚。”
顾为民回头。
苏梅扶着舱门,血顺着指尖滴到地面。
“她才是原始样本。”
姜晚腕表的光幕闪了一下。
Jw-19的舱门里,那只贴在玻璃上的手,慢慢抬起食指。
隔着玻璃,按在与她同样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