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功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普洱茶上，久久没有动弹。
他的脑海中，两个声音在激烈地交锋。
一个声音说：邱健波的提议是最好的选择。三个月，只需要三个月。
等县委书记的任命尘埃落定，再把这个案子报上去，到时候即使有领导责任追究，也不过是党内警告或者记过处分，对于已经担任县委书记的你来说，影响已经降到了最低。
这不是徇私枉法，这只是策略性的时间安排。你没有包庇张广生，你只是把自己的责任追究延后了三个月而已。这有什么错？
多少干部在面对同样的情况时，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你王成功不是圣人，你也有自己的仕途要考量，有自己的前途要珍惜。
二十八岁的县委书记，全国能有几个？你甘心就这样放弃吗？
另一个声音却说：你口口声声说“一心为公、造福一方”，口口声声说“干干净净做人、老老实实做事”，可当真正考验来临的时候，你却想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而拖延办案？
这和那些你鄙视的贪官污吏有什么区别？党纪国法面前，没有例外，没有特权。
张广生是你的副手，是你信任的人，他出了问题，你这个班长就应该承担责任。
如果连直面问题的勇气都没有，你还做什么县委书记？你还谈什么造福一方？
两个声音在他心中激烈地碰撞、交锋，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一阵阵发疼。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他想起自己刚到桃花县任职时，在李光明面前说过的话——“书记，我一定不忘初心，不负重托，把桃花县的事情办好。”他想起自己在全县干部大会上说过的话——“我们要干干净净做人，老老实实做事，绝不能触碰党纪国法的红线。”
他想起自己在纪委工作大会上说过的话——“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如果他现在选择了拖延，那他曾经说过的那些话，就都成了虚伪的空话、骗人的谎言。
王成功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他拿起手机，翻到李光明的号码，没有犹豫，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六七声，才被接了起来。
那头传来李光明的声音，带着被吵醒后的沙哑：“成功？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王成功的声音很平静：“书记，打扰您休息了。有个重要情况，我必须向您汇报。”
李光明沉默了两秒钟，似乎在判断王成功语气中的分量。
“你说。”
王成功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陈春新自我举报、纪委暗中调查、刘大胜被采取谈话措施、刘大胜交代出张广生的指示、二十万现金的贿赂、邱健波提出的延期三个月的建议，以及他自己的决定。
“……书记，我已经指示邱健波同志，按照正常的办案流程，依法依规办理这个案子，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该怎么报就怎么报。不要因为我个人的进退，影响案件的正常办理。”
电话那头，是一片长时间的沉默。
李光明没有说话，但王成功能听到他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显然是李光明在努力压制着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李光明才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还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无奈：“王成功啊王成功，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处在什么阶段？组织考察马上就启动了！市委常委会很快也就要开了！省委那边的程序我都已经做好安排了！”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个位置？有多少人等着看你出错？你倒好，自己把刀递到别人手上！”
王成功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李光明的训斥。
李光明继续道：“邱健波给你提的那个方案，我觉得很好！三个月，就三个月！”
“等你县委书记的任命下来了，再把这个案子报上去，到时候就算有领导责任追究，也不过是走个过场！你怎么就那么死脑筋！你这是把自己的前途不当回事啊！”
王成功等李光明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异常坚定：“书记，您对我的关心和栽培，我铭记在心。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是想保护我。”
“但是，书记，如果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就故意拖延办案时间，那我王成功和那些贪官污吏，又有什么区别？”
“我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教育别人要干干净净做人、老老实实做事？”
王成功语气变得更加恳切：“书记，我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就算这次当不上县委书记，我也认了。”
“只要我行的端、坐得正，以后总还有机会。但如果我这次选择了逃避和拖延，那我这辈子都会看不起自己。”
电话那头，李光明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敬佩：
“成功啊，你知道吗？我当了几十年的干部，见过太多在权力和利益面前迷失自己的人。”
“像你这样，在县委书记的诱惑面前，还能坚守底线、坦荡面对的年轻人，我真的是头一回见到。”
李光明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好吧，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也不拦你。你做得对。虽然我心里恨不得骂你一顿，但我知道，你做的是对的。”
“这个案子，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该怎么报就怎么报。至于你个人的职务问题，我会想办法。”
“我就不信，一个敢于直面问题、勇于承担责任的年轻干部，会因为这件事就被打倒！”
王成功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书记的理解和支持。”
“行了，别煽情了。”李光明的语气故作轻松，“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呢。”
“书记也早点休息。”王成功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