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闪身进来，回手把门带严了，才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道：“严书记，周副金刚才到王局办公室去了，待了大半个钟头还没出来。有人看着他从楼下拎了一盒茶叶上来的。”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密不透风的焦虑，似乎这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严玉辉却只是“嗯”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看着周南：“他是副局长，新局长第一天到位，他过去汇报工作，天经地义。这有什么好急的？”
周南却没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安抚住，急道：“可他这一带头，其他副局长要是跟着一个一个都过去汇报，那……”
他说得含糊，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如果副局长们都急着向王成功靠拢，那严玉辉在局里的势就会被渐渐撬动。
在官场上，立场的转移往往是从第一个表态开始的。
他说到最后，声音不自觉地又压低了些，好像这个词的分量太重，重到他自己也怕惊醒什么。
严玉辉看着周南那张带着焦急的脸，忽然笑了笑。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呀，还是太着急了。我跟你讲，你放心。其他副局长不会去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已经看透了每个人的底细。
周南愣了愣：“严书记，您怎么这么肯定？”
严玉辉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带着一种老刑警断案般的笃定：“你以为那些副局长是什么人？他们不像周副金。周副金他是海洋局来的，在局里根基不算深，又年轻，急着给自己找个倚靠，这可以理解。”
“但你看看李德秋、陈毅强、袁培杰、刘曦这几个人——他们是四局合并前就是本局内说一不二的班子成员。”
“他们有自己经营多年的山头，有自己说了算的一亩三分地。就说李德秋，管着土地储备、补偿、开发、征收这些口子。”“这几年土地市场什么行情？一块地从收储到开发，中间过手多少？预算、项目、审批权都在他手上。”
“袁培杰就更不用说了，政策法规、审批服务、开发利用、整备全攥在他手里。”
“陈毅强管的是执法和城市更新，那一摊子体量大得吓人。”
“刘曦虽然是个女同志，确权登记、技术、信息化也经营了好几年了。这些人，哪一个不是鼻子尖得很的主？”
“在这个局里这大半年来，项目审批，他们说了算；预算支出，他们签了就算；科室人员的调配，他们的话比党组文件更管用。”
“手里捏着这么大一把权力，你让他们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交出去？他们会心甘情愿地跑到一个新来的毛头小子面前去表忠心？新局长来了就想让他们乖乖把权让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冷意：“你以为他们会像周副金那样，拎一盒茶叶就跑去表忠心？做梦。”
严玉辉说到这儿，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当然懂周副金为什么第一个去。
原海洋局是小局，四局合并前，海洋局的体量在四个局里是最弱的。
合并之后，周副金虽然保住了副局长的位置，还更进了一步，把林业的一摊子事也管了起来，但实际权利在局里根本就不够看，一直以来存在感也不高。
海洋林业这几个口子，在土地和规划业务面前简直就是小透明。
这种处境的人，最需要找一个靠山。
所以周副金第一时间跑去跟王成功示好，这几乎是必然的选择。
但李德秋那些人不一样，他们是实权派，有真金白银的资源和多年积攒下的人脉，犯不着低声下气去讨好一个屁股还没坐热的新局长。
他们真正关心的，是这位新局长会不会伸手去拿自己盘子里的东西。
而在王成功有所动作之前，他们大可以按兵不动，甚至暗暗等着看他的笑话。
这些老油条，可不会轻易把到手的权力交出去。
周南听到严玉辉这番分析，仔细想了想，觉得确实有道理。他那颗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点了点头：“严书记，您这么一说，我就放心多了。”
严玉辉看了他一眼，语气忽然放缓，带着一种心腹式的随意：“晚上我约了李德秋、陈毅强、袁培杰和刘曦他们几个吃饭。你也一起过来吧。”
周南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但随即又有些踌躇：“严书记，他们都是副局长，我一个科长……过去不太合适吧？传出去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严玉辉大手一摆：“有什么不合适的？叫你来你就来。”
“我们单位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级别，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人，让你多跟他们接触接触，你也能长长见识。”
周南心里一热，脸上便带了喜色，连声道：“好，好，那我晚上一定到。”
他还要再说什么，严玉辉却已经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吧。记住了，那边有什么动静，随时跟我说。”
周南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严玉辉又回到桌上的材料，但嘴角那一丝笑意久久没有消散。
而在另一头的九楼，周副金离开之后，王成功的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安静。
那盒高山红茶放在茶几上，茶罐已经打开，残留在空气里的茶香似有若无。
王成功回到办公桌前，又翻了一会儿材料，目光时不时落向窗外。
下午的阳光从一个角度慢慢移到另一个角度，楼下的院子里，有人急匆匆地走过，有人三五成群地在树荫下抽烟闲聊。
他等了一个下午。
从周副金两点多进门算起，一直到下午四点，先后再没有任何一个副局长踏进他的办公室。
偶尔，走廊那头传来开门的声响，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抬起头来，那道声音却只是从门前路过，没有停下来。他心中清楚这是什么信号。
周副金来过之后，其他几位副局长肯定都已经听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