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玉辉靠在车座椅上，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片刻后，严玉辉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王成功这是冲着我来的啊。”
他的语气并不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张岩梅听。
他自从代理主持工作大半年以来，局里的一切都自认为安排得井井有条。
王成功一来就盯上人事和财务，这绝对不会是巧合。
张岩梅并没有接话，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严玉辉虽然嘴上叹气，但面色并无慌乱。
他到底是老江湖了，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语气平淡地道，“按我说的做：三天后再给他。他要问，就说科里正在整理，有几笔专项资金的台账需要和用款科室核对，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张岩梅那头声音有些不安：“严书记，王局长说是市纪委要的……要是那边催得太急，咱们这边拖久了，会不会不太好啊？”
她说的“那边”，自然不是指王成功，而是指市纪委。这些年，国土和规划系统被查的人不少，市纪委的约谈通知书送到哪个单位，哪个单位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万一真把市纪委的人惹来了，她一个财务科长的饭碗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严玉辉打断了她：“他说是市纪委要的，你就真信了？”
张岩梅一愣：“您的意思是，他打着市纪委的旗号？”
严玉辉道：“他不是打着市纪委的旗号。他是在借市纪委这三个字，来压我。市纪委真要查，直接一个文件，让局党组交材料就行了，用不着让他这个刚来的局长私下要求财务科做准备。”
“他从办公室那边传话，走的是局内流程。这恰恰说明他要这个材料，是他的个人意图。”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所以没什么好怕的。你按我说的去做就行了。拖几天，他也不会拿你怎么样。他刚来，连局里的人都认不全，不可能为了一个财务报告跟你翻脸。何况他也没有权限处分你，没有直接动财务科长的权力。”
张岩梅闻言，心里虽然还是有些七上八下，但严玉辉的判断向来没有失误过。她咬牙应道：“好，就按您说的办。”
挂了电话，张岩梅坐在椅子上，望着电脑屏幕上的预算表，心里却总有些不踏实，这是她做科长六年多以来，第一次感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发冷。
而王成功那边，在让许雨佳打电话通知财务科之后，并没有坐在办公室里等着。
他拿出手机，翻到上午会议时存下的号码，找到了市财政局副局长孙伟的电话。
他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两声，孙伟接了起来：“王局，怎么，晚上有什么指示？”
语气带着一种半客套半熟络的笑意。
王成功道：“孙局，打扰了，想麻烦你一件事情。”
孙伟道：“你说。”
王成功道：“今天会上提到了局里今年的预算执行情况，我想了解一下市财政局那边掌握的我们局的进入盘子。方便的话，把今年我局相关的预算批复和执行进度的电子版发我一份，我这边对个数字。”
这种要求对于财政局副局长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孙伟连犹豫都没有，笑道：
“就这？我让人马上发你邮箱。这种举手之劳的事，以后直接说。”
不到十分钟，王成功的邮箱便收到了邮件提醒。
他打开笔记本，点开财务报表的附件。
这是市财政局口径的年度预算批复和执行进度表，数据比他预想的更细：
年初批复的部门预算总额、分科目的资金分配、截至上季度的执行比例，每一栏都清清楚楚。
王成功将这些数字在脑中过了一遍，便迅速抓住了几个重点科目，土地征收补偿专项、城市更新引导资金、生态修复与治理经费，这三块的批复数额和执行进度，都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王成功没有在办公室里停留太久，他将文件下载保存到自己的工作电脑里，又加密存储了一份，然后合上笔记本，拎起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周转房，王成功径直来到书房，打开台灯，将笔记本电脑接入打印机旁的外接显示器。
他把那份预算文件投屏到大屏幕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开始一页一页地仔细看。
这一看，便看到了深夜。
全局的年度预算，总计十八亿元。
十八亿，是一个绝对不低的数字。
对于王成功这样的内地干部，这个数字本身造成了一种冲击。
他在零陵市桃花县担任县委书记时，全县一年各类建设项目汇总起来，财政支出也不过二十亿元出头，而那是一个拥有几十万人口、需要承担学校医院公路水利等全部公共服务的县。
而眼前这个自然资源局，仅仅是一个市政府的工作部门，一年经手的预算就高达十八亿。
十八亿，是一个真正可以做事的数字，也是一个足以让人动心思的数字。
王成功目光在屏幕上一行行移动。
预算科目分得很细，人员经费、公用经费、项目支出，每一科目下又列出具体子项。
他先大致通览了一遍，再回过头，开始盯那些执行进度异常的科目。
有几个科目的数字，他一眼看上去就觉得不太对劲，城市更新引导资金，数额不小，执行率也偏高。
生态修复与治理经费，名义上是生态修复项目和地质灾害隐患点的治理和复绿，详细说明里提到的几个实施地点，但是这个经费多到吓人。
还有一个科目，更让他觉得奇怪，测绘信息中心维修改造经费，年初批了八百多万，但要维修的房子面积不大，一栋3层小楼，怎么修也不需要八百多万。
王成功没有急着下判断。
他知道，财政数字背后的秘密，往往藏在不为人注意的角落里，可能是划转、可能是虚列、可能是无预算列支，其中许多操作在表面合规的外壳下进行，不能凭直觉就认定有问题。
他将这些可疑的科目一一标注下来，又拿了一个笔记本，把相关数字抄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