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蛟器灵一头撞开了地窖石门。
那扇刻着隔绝禁制的厚重石门,在它面前就跟纸糊的似的,应声碎成好几块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
地窖里头不大,也就寻常凡人院落的大小。
正中央盘坐着个枯瘦老头,身上穿着件破烂的法袍,浑身皮肤干瘪发青,跟具风干的腊肉似的。
最显眼的是他周身缠绕着七八道半透明的血色锁链虚影。
那些锁链一头扎进老头体内,另一头没入地下,与整座大阵的气息连为一体,正一明一暗地搏动着,像是在拼命从这老头体内抽吸什么东西。
老头听见动静,猛地睁开眼,里头布满血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只能发出荷荷的怪响。
金蛟器灵可没跟他客气。
这器灵方才在外头受了一路的担惊受怕,眼下见着个不能还手的,凶性立马就上来了。
它嗷的一声扑上去,两只前爪抓住那血色锁链,用力一扯。
嗤啦!
锁链断裂,老头浑身剧烈抽搐,口中喷出一口黑血。
金蛟器灵得势不饶人,爪子顺着锁链的断口插进老头胸口,左右一分。
砰!
那金丹修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跟个被戳破的血泡似的炸开,化作漫天血雾,被地窖里的禁制吸收得干干净净。
外头,李果正盘坐在小须弥四象阵中,忽然间眉头一挑。
他清晰地感觉到,阵法外那漫天飞舞的血线,猛地有一大片区域突然萎靡了下去,原本胳膊粗的血线瞬间细了一些,抽打在光罩上的力道也轻了许多。
“解决了一个。”
李果嘴角翘了翘,两手一搓,更多的灵力蚍蜉从他掌心涌出,悄无声息地穿过光罩,朝着四面八方散去。
他心念一动,给正在城南地窖的金蛟器灵下了道指令:“别闲着,继续找下一个。”
那金蛟器灵在地窖里甩了甩爪子上的血渍,听到指令后不敢怠慢,连忙抓起溯影浮光镜,化作一道金光在血线缝隙里穿梭,四处搜寻起来。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李果通过灵力蚍蜉,又锁定了另外两处可疑地点,正打算让金蛟器灵过去,忽然间,他感觉到阵法外头有一股狼狈的气息正疯狂朝这边冲来。
那气息很熟悉,是苏恒真。
只是这位苏家天骄此刻的模样,实在有些凄惨。
他浑身衣袍破烂,嘴角还挂着血丝,更要命的是,在他身后,竟死死地追着三柄血枪!
瞧见了李果,苏恒真急忙扯着嗓子大喊道:“公输道友,快开阵法!”
李果心念一动,给他开了个口子。
苏恒真慌忙地冲了进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苏道友,这是……踩到了什么机关?”李果坐在一旁,明知故问道。
苏恒真喘了半天,才顺过气来,抬头看向李果,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别提了……城北……我找到一个血桩,亲手斩了那老鬼。”
“谁知道,那金丹老鬼一死,两柄……不,是三柄这劳什子血枪,盯着我往死里追!”
“这鬼阵法,毁了血桩竟然会报复!”
他说着,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阵外那三柄正不断接近的血枪。
李果心里头顿时乐了。
好在他刚才够懒,让金蛟器灵那没血没肉的魂体去代劳,要不然现在被三柄血枪追得跟狗一样的,就是他自个儿了。
不过这话他可不能说。
李果指了指阵外那三柄越来越近的血枪,一脸诚恳地问苏恒真:“那现在怎么办?这三柄血枪苏道友打算怎么解决?”
苏恒真看着那三柄散发着恐怖威压的血枪,脸皮抽了抽。
他当然知道自个儿能解决,可那得费多少手段和底牌?
而且……
他看了一眼李果的这座小须弥四象阵,心里头顿时冒出来一个念头。
苏恒真连忙朝着李果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恳求:
“公输道友,可否劳烦用你这阵法阻挡一二?”
李果闻言,二话不说,手一扬,直接将手里头的阵盘扔了过去。
那动作,干脆利落,毫无留恋,仿佛在扔一块烫手山芋。
“接着。”
李果淡淡道:“我这阵法能不能挡住这些血枪,我不清楚,但我清楚一点,这阵法消耗灵石,快得很。”
“在下囊中羞涩,可垫不起那么多。”
“所以苏道友引来的麻烦,自然得你自个儿兜着。”
这话说的,半点情面不留。
苏恒真接过阵盘,脸色一僵,差点没骂出声。
可外头三柄血枪已经攒射而来,他来不及多想,只能硬着头皮将阵盘握紧,疯狂催动阵法防御。
“轰!”
阵外,第一柄血枪已经携着毁天灭地之势,狠狠撞在了光罩之上!
只见整个四色光罩猛地向内凹陷,光芒瞬间黯淡到了极点,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眼看就要当场破碎。
“苏道友,手脚快点,阵法要撑不住了。”
李果一边祭出墟元镜护在身前,一边好心提醒道。
苏恒真眼角狂跳,哪还敢犹豫,立马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中品灵石,手忙脚乱地朝着阵盘上的凹槽里塞去。
咔嚓、咔嚓!
旧的废石被挤出,新的灵石被填入,光罩的光芒堪堪稳住。
可第二柄、第三柄血枪接踵而至!
苏恒真不停的更换阵盘里头的灵石,手速快得几乎能看到残影,一颗颗中品灵石在他手里就跟不要钱的豆子似的,被疯狂地塞进阵盘,又在短短一两息内化为失去所有光泽的废石弹出来。
阵法角落里,梓家的那群族人,包括那老族长在内,全都看傻了。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灵石,更没见过用灵石用得如此触目惊心的一幕。
也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柄血枪的能量被彻底耗尽,消散在空气中时,苏恒真的动作才停了下来。
他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两只手都在不住地哆嗦。
而在他的脚边,那些被榨干了所有灵气的废弃灵石,已经堆成了一座半人高的小山。
足足四万块中品灵石!
“啊!”
一个年轻的梓家族人最先反应过来,他看着那堆废石,眼睛都红了,惊呼一声就扑了上去,在石头堆里疯狂地扒拉起来。
“我的天,这、这还能用!”他从里头扒拉出一块还剩一丝光晕的废石,激动得浑身发抖,“这一块,至少还值五块下品灵石!”
他这一嗓子,就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所有梓家族人都疯了,一哄而上。
老族长在一旁看得嘴角直抽,想呵斥,可自己眼角也忍不住往那堆废石瞟,喉咙动了动,终究是没忍住,也偷偷捡了几块塞进储物袋里。
苏恒真一脸肉疼地将阵盘递还给李果。
看着旁边那座几乎半人高的废石山,这位苏家预备家主的脸色比猪肝还难看。
四万中品灵石,那就是四百万下品灵石!
就为了挡这三柄血枪,眨眼间没了!
“苏道友,休息够了就继续去找血桩吧。”
李果接过阵盘,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抬头看着苏恒真,一本正经地说道:“时间紧迫,咱们还得赶在血器炼成前破阵呢。”
苏恒真闻言,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还来?
他看看外头那又开始凝聚血线的虚空,又看看自个儿的储物袋,脸都绿了。
他里头的灵石是不少,可经不住如此消耗啊,正想发作,却听见李果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对了,有一事忘了告诉你。据在下观察,这血阵只攻击有精血的活物,像法宝器灵那种魂体,它压根不搭理。”
“你要是再找到血桩,不妨让你身上的法宝代劳摧毁,免得又被血枪追到我这儿来。”
苏恒真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一亮。
他低头看看自己储物袋里几件压箱底的法宝,又想起李果方才那悠闲的模样,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多谢公输道友指点!”
苏恒真深深地看了李果一眼,虽然还是心疼那四万灵石,但得了这关键情报,他也不再犹豫,拱了拱手,转身就从阵法缺口冲了出去,继续搜寻下一处血桩。
……
却说苏恒真前脚刚走,李果就感觉到,城西方向,又一股冲天的剑意拔地而起。
紧接着,三杆同样由血阵凝聚而成的血枪,朝着那剑意爆发之处攒射而去。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那血枪便应声而碎,溃散成漫天血气。
李果都不用细想,便知那是顾清霜动的手,她也寻得了一处血桩。
至于沈安负责的城东区域,倒是迟迟没什么动静。
想来也是,他终究只是个筑基后期,神识有限,在这等诡异大阵之下,想找出被秘术隐藏的金丹血桩,确实难了些。
李果也不着急,他安安稳稳地坐在阵里。
很快,早已铺满城南的灵力蚍蜉便又传回了两处可疑地点的具体位置。
他当即将坐标传给金蛟器灵,命其前去拔除。
果不其然,那金蛟器灵得了令,不多时便又在一处米铺的粮仓里头,寻到了一名被血色锁链缠住的金丹老祖。
它依葫芦画瓢,上前便是一通撕扯。
随着那金丹老祖爆成一团血雾,李果清楚地感觉到,笼罩在头顶的整座小炼魔血阵,那股磅礴的威压,又弱了一分。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阵盘,上头灵石消耗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算上苏恒真先前毁掉的那一个,如今已有五处血桩被拔除,这大阵的威力,削了足有四分之一。
……
却说那沈安,独自一人在城东区域,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他心里憋着一股气。
先前在阵中,他提出的“坐等”之法,被顾师姐一番话训得抬不起头来。
他羞愧,他懊恼。
他可是天剑门弟子!是剑修!
剑修,就该一往无前!
他做梦都想跟顾师姐一样,一剑在手,斩尽天下邪魔,而不是窝在别人的阵法里头苟且偷生。
这股强烈的念头,驱使着他拼了命地外放神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执念感动了上苍,还真让他在城主府的后花园里,发现了一口不同寻常的枯井。
那井口,竟隐隐泛着一层淡淡的血光禁制。
“找到了!”
沈安大喜过望!
在他看来,这定然是一处隐藏的血桩!
他再无半分犹豫,当即一道凌厉的剑光挥出,瞬间将那层薄薄的血光禁制击得粉碎。
禁制一破,一股阴冷血腥的味道,从深不见底的井下扑面而来。
沈安只犹豫了片刻,便咬了咬牙,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井不深,落下之后,脚下是坚实的地面。
井底别有洞天,竟连着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密道。
沈安祭出飞剑护在身前,小心翼翼地顺着密道一路前行。
密道尽头,又是一扇被禁制封锁的石门。
沈安想也不想,又是一道剑光劈了过去。
轰!
石门应声而碎。
门后,是一处无比空旷的地下大厅。
当沈安进去,看清大厅景象的那一刹那,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大厅正中央,是一口沸腾的、直径超过百丈的巨大血池!
池中装满了粘稠如浆的血液,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无数扭曲的、痛苦的人脸在血池中沉浮、哀嚎。
而在血池的正上方,赫然悬浮着一柄长达十丈、由无数血肉筋膜强行捏合而成的畸形长剑!
那长剑丑陋无比,通体血红,还在像心脏一样不停地搏动,剑身上甚至还长着一张张痛苦嘶吼的人脸。
更让沈安头皮发麻的是,这柄畸形血剑的剑柄处,延伸出无数条粗壮的血色锁链,一头连接着血剑,另一头则深深扎入虚空之中,与整座城市的阵法相连,仿佛一根巨大的水泵,正疯狂地从全城汲取着力量!
“这……这不是血桩!”
沈安终于反应了过来。
此物散发出的威压,比那血蚕长老还要恐怖百倍!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东西,绝对是整座大阵的核心!
必须毁了它!
剑修的本能压倒了恐惧,沈安双目赤红,不退反进,将全身灵力灌注于飞剑之上,朝着那畸形血剑,发出了自己踏入修行以来,最强的一剑!
“斩!”
嗡!
似乎是感受到了威胁。
那柄悬浮在血池上方的畸形血剑,猛地一震,瞬间爆发出强烈到无法直视的刺目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