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叶大才子!怎么劳烦你亲自在这风雨里候着?快快随孙某进屋……”
孙文昌那充满了淫邪与张狂的大笑声在寂静的后院骤然炸响。
隐藏在回廊阴影中的叶瑾和小兰顿时一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然而,恐惧与绝望却瞬间点燃了小兰护主的疯狂。
这个平日里胆小如鼠的小丫头,此刻看着楼梯上那个步步逼近的孙文昌,眼中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只剩下一片玉石俱焚的血红!
“畜生!我跟你拼了!”
小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把推开了死死抱住她的叶瑾。
她顺势弯腰,一把抓起地上那把泛着寒光的剔骨尖刀,犹如一头发疯的母豹子,迎着漫天的小雨,不管不顾地朝着孙文昌合身扑了上去!
“去死吧——!”
孙文昌脸上的淫笑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恐。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平时跟在叶瑾身后唯唯诺诺的小书童,竟然敢在这客栈里直接动刀子杀人!
眼看着那尖锐的刀锋直奔自己的心窝而来,孙文昌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头皮一阵发麻。
幸好,两人之间还隔着几节楼梯的距离。这短暂的距离,给了孙文昌一丝反应的时间。
他惊叫一声,脚下猛地一个踉跄,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唰的一声,锋利的剔骨刀贴着他的胸口划过,直接划破了那身崭新的湖杭绸直裰,甚至在皮肉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血痕!
若不是他退得快,这一刀,真的就要把他交代在这里了!
砰的一声,孙文昌狼狈地跌坐在楼梯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摸了摸胸口渗出的血迹,随后便是恼羞成怒的癫狂。
“疯妇!你们这两个不自量力的贱人!”
孙文昌指着阶下握着刀气喘吁吁的小兰,又指了指面色惨白的叶瑾,厉声怒骂道,“敢在这里行刺朝廷贡士?只要本公子现在大喊一声,楼上的同窗和客栈的伙计立刻就会把你们团团围住!到时候,你们连今晚都活不过去!”
孙文昌咬着牙,扶着楼梯栏杆站起身,眼神犹如毒蛇般死死盯着叶瑾,下达了最后通牒:“叶瑾!本公子最后再问你一句,你到底答不答应做我的女人!”
雨水顺着叶瑾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浑身发抖的小兰紧紧护在身后。
在这生与死的抉择面前,这位才女挺直了脊梁,宛如一株傲立风雪的寒梅,目光冰冷而决绝,只吐出了斩钉截铁的两个字:
“休想。”
“好!好!好得很!”
孙文昌气急反笑,五官因为嫉妒与愤怒而扭曲在了一起,“看来在叶小姐的心里,你们家族九族的性命,终究是比不上你那金贵的贞洁啊!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要找死,那本公子自然十分乐意成全你们!”
孙文昌一甩袖子,冷笑着转过身:“那咱们就拭目以待。明日金銮殿上,我看你这贱人是怎么身首异处的!”
“砰!”
二楼的房门被重重摔上,将孙文昌那恶毒的咒骂彻底隔绝。
看着孙文昌回到了屋里,叶瑾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但她还是死死咬着牙,拉着小兰,冒着雨匆匆逃回了自己的天字号客栈。
回到房间,换下湿透的衣衫。
奇妙的是,所有的退路都已经被封死,最坏的结局已经注定,主仆二人的心态反而比之前那般患得患失时,沉稳了许多。
那是一种彻底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平静。
叶瑾走到桌前,将包裹打开,把里面剩下的所有大明银元都拿了出来,塞进了一个防水的油纸包里,递到了小兰的手中。
“小兰,拿着这些钱。找个机会早些逃出京城去吧。”
叶瑾轻轻抚摸着小兰的头发,声音温和却透着诀别之意,“走得越远越好,隐姓埋名,说不定还能活命。”
“我不走!”
小兰眼眶通红,拼命地摇着头,将那包银子狠狠地推了回去,“奴婢从小就发过誓,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无论明日是什么结局,凌迟也好,砍头也罢,小兰都心甘情愿陪着小姐一起上路!”
看着小兰那视死如归的坚毅眼神,叶瑾的眼角滑落一滴清泪。
她凄然一笑,胸中却涌起一股不屈的豪情:“好!既然逃不掉,那咱们就不逃了!他孙文昌想看我的笑话,我偏不让他如愿!明日殿试,我叶瑾就算是死,也要在这大明最至高无上的奉天殿上,死得轰轰烈烈!”
……
翌日,清晨。
雨过天晴,奉天殿在朝阳的照耀下金碧辉煌,庄严肃穆。
今日,便是大明恩科最为重要的一环——殿试!
经过会试层层选拔出来的新科贡士们,在礼部官员的带领下,排着整齐的队列,满怀激动地踏入了这座象征着天下最高权力的皇宫。
按照殿试的规矩,大殿之内天威莫测,任何人不得随意喧哗、不得交头接耳,甚至连眼睛都绝不能乱看!若是谁敢东张西望、君前失仪,轻则褫夺功名,重则直接掉脑袋!
因此,当所有的贡士在太和殿外的广场上,按照名次在属于自己的书案前跪坐好后,所有人都屏气凝神,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案几,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数百名忐忑不安的贡士中,只有两个人是例外。
一个是位列头甲第三的叶瑾。
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整个人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冰冷与沉静;另一个,则是坐在二甲位置上的孙文昌。
他低着头,嘴角却挂着一抹迫不及待的恶毒冷笑,只等着殿试结束,便要当庭告发,看一场惊天动地的好戏。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一声绵长尖锐的唱喏,朱雄英身着十二旒衮服,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龙行虎步地登上了那至高无上的九龙宝座。
朱雄英落座后,目光犹如实质般扫过下方的数百名考生。
当他的视线落在最前排那道挺拔如松的月白色身影时,朱雄英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收敛了笑意,微微侧头,给了身边的陈芜一个眼神。
陈芜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明黄圣旨,用高亢的声音,向天下学子宣读了今年由皇上亲自拟定的殿试大策:
“今我大明海疆重开,万国通商,白银如水内流。然沿海市舶之地,官商勾结,瞒报海税,中饱私囊!致使朝廷国库面临巨漏,而地方豪强、不法海商却富可敌国。若严律禁海,则百业凋敝;若任其往来,则国蠹难除。朕问尔等:当以何策肃清市舶,厘定税制?既能鼓励商贾互通,又能绝权钱之私相授受,使天下之财,真归于天下?”
这道题目一出,整个太和殿广场上顿时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声。
所有的贡士心中皆是大惊失色!
这哪里是在考文章,这分明是在考如今朝廷最棘手的现实政治!
这等涉及国库税制、官员贪腐以及豪强利益的惊天大案,若是答得浅了,便是不痛不痒的废话;若是答得深了,一个不慎便会得罪满朝权贵,甚至惹来杀身之祸!
这题目太犀利、太难答了!
刚才还满脑子想着怎么告发叶瑾的孙文昌,此刻听到这道题目,也是惊出了一头冷汗,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握着笔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而坐在最前方的叶瑾,在听完这道题目的瞬间,那双原本已经古井无波的眼眸中,却猛地爆发出两道灼人的精光。
她将生死抛之脑后,脑海中疯狂地推演着海贸的利弊、商税的改革与吏治的整顿。
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她要用自己胸中那经天纬地的才学,为大明留下最后一篇足以震古烁今的策论!
深思了良久之后,叶瑾猛地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随后豁然睁眼,提起狼毫笔,在洁白的宣纸上,重重地落下了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