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益谦。”
蒋益谦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头。
“你身为巡抚,朝廷二品大员,本应秉公执法,可今日堂上,证人翻供,指证你构陷良善;更涉栽赃陷害等骇人听闻之举。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蒋益谦无话可说,薛懋堂的屁股歪了,无论他说什么都是狡辩,倒不如给自己留下一丝体面。
“本国公奉旨查问蒋、陆互参一案,现有权对你先行收押,革去官帽,剥去官服,移交有司衙门严加看管,待本国公查明所有情由,一并上奏天听,请旨定夺!”
“来人!”薛懋堂厉声喝道。
“在!”
“将蒋益谦押下,严加看管!没有本公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蒋益谦方才还气势汹汹要定荣家谋逆大罪,转眼就成了阶下囚!许多人的脑子甚至还没转过弯来。
薛懋堂沉声道:“陆江来。”
“下官在。”
“蒋益谦构陷荣家一案,由你主审,会同按察使司,彻查到底!务必查清兵甲来源、运输路径以及所有涉案人员!雾隐山所抓一百三十七人,全部重新分开审讯,核验口供,若有刑讯逼供者,严惩不贷!”
“下官领命!”陆江来精神一振,躬身应下。
薛懋堂又看向荣老夫人及荣家众人,语气稍缓:“荣家涉嫌私藏军械一案,因主审官蒋益谦自身涉嫌,目前取证不可采信。在陆大人查明实情之前,荣家上下,需配合调查,随时听候传唤。可有异议?”
荣善宝对着薛懋堂盈盈下拜:“民女并无异议,多谢国公爷明察。荣家上下,定当全力配合陆大人调查,以证清白。”
薛懋堂点点头,不再多言,起身道:“今日堂审到此为止。退堂!”
“威——武——” 衙役们拖着长音喝道。
薛懋堂率先离开公堂。陆江来立刻开始布置后续事宜,准备重新提审雾隐山涉案人员,核查兵甲……
公堂之外,消息如同插了翅膀,飞一般传遍了整个杭州城。
“听说了吗?蒋抚台被抓了!”
“天啊!真的假的?他不是在审荣家的谋反案吗?”
“是真的!就在公堂上!被永国公当场下令剥了官服,押进大牢了!”
“为什么啊?”
“说是他诬陷荣家!逼人做假证!还被抓了现行!”
“我就说嘛!荣家那么好的人家,怎么会谋反!原来是狗官陷害!”
“活该!这种狗官,就该千刀万剐!”
“永国公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陆知府也挺厉害的……”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荣家的案子到了陆江来的手中,剩下的,就没荣家什么事了。
是夜....荣家茶山......
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点燃在一株老茶树的四周。
跳动的火光将树影拉扯得张牙舞爪,也将举着火把的众人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草木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
荣家大小姐荣善宝,一身玄色劲装,腰缠白麻,她抱着抱着干娘的牌位在擦拭。
牌位上写着杨兰之灵位,也是荣善宝想保,却没保下来的梁妈妈。
在她身后不远处,文先生垂手静立,依旧是那副温和儒雅的书生模样,只是眼神在火光闪烁间,幽深难测。
家丁护卫在老茶树下挥汗如雨的挖坑。
泥土被不断抛出,坑越来越深,仿佛要直通地底,静静等着吞掉活人的性命
后面拖出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抬腿一脚踹在他膝弯,男人重重踉跄了一下,直直跪倒在坑边。一名护卫上前,一把扯掉了他头上的黑布。
四周的火光骤然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猛地抬起头,正是晏白楼。
他嘴巴被堵住,呜呜呜叫唤,目眦欲裂看着荣善宝。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越过荣善宝,落在了她身后静立的文先生身上。
他瞳孔骤缩,慢慢放弃了挣扎。
见到此人乖觉下来,一名护卫上前,粗暴地扯掉了他嘴里塞着的核桃和布条。
“咳咳……咳……呕——”晏白楼弓着背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要翻出来,弯着腰干呕了好几声,才勉强抬起惨白的脸,看向荣善宝,嘶哑道:“你……是何时……发现我不对的?”
荣善宝叹气,“到现在,你居然还只是关心自己何时露馅儿?”
他瞥了眼越挖越深的深坑,“大小姐想必不会让我见到明天的太阳。”
他不甘道:“我自问……无论是才学、见识,还是对茶之一道的理解,都应是配得上大小姐的。纵有隐瞒,也未曾做过损害荣家之事。大小姐若是不喜,直言便是,何必……何必伤人性命。”
“可你杀了我干娘啊!”荣善宝轻轻的一句话,直接判了晏白楼的死刑。
“只有强者才会向强者挥刀,弱者只会欺辱其他比他更弱的人,你为什么会失败,因为,你选错了复仇对象。你对蒋益谦和对这世道的恨,转嫁到了一个从未伤害过任何人的无辜妇人身上!”
“我的干娘,只是不想死,她只是想活,她有什么错?”
“她唯一的错,就是嫁入了你们卫家。”
“文先生……” 晏白楼忽然看向文先生,“文先生是故意出现在我前面,那我的小厮呢?”
“卫珧,是卫家的卫珧。”
晏白楼也就是真正的卫珧,脸色一变。
“晏郎君被晏家人接走了,卫珧,继承了卫家。而你,就是一个没有户籍、没有身份,连名字都不配有黑户。”
“不……不可能!” 晏白楼失声叫道,“卫珧不会背叛我......”
此时文先生上前一步,让晏白楼死的明白。
“城外的十里铺,一个叫三碗茶汤的地方,有你的人。你让卫珧去送信,目的是截杀晏家来人。同时想要故技重施,假扮晏家人。”
“卫珧不识字,自然不知你写的是什么,也就不知道,他送信之后,自然也是会被灭口的。”
晏白楼脸色惨白。
文先生又道:“君视我为国士,自当以国士报之。”
“君视我为草芥,自当以仇寇报之。”
“卫珧识字之前,当真是一个字都不说,可大小姐偏就花了时间,让卫珧识字,所以,他自然不会再为你所用。”
“他什么都不懂!不懂茶,不懂经营,不懂世家规矩!他那副样子,年纪也对不上!谁会信他?!”晏白楼大喊。
“不懂,可以学。荣家可以教他,” 荣善宝语气平淡,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力量,“至于年纪、长相……我说他是,他就可以是。这世上,想让一个人变成‘真的’卫珧,有很多种办法。而我……只需要一个‘卫珧’活着,至于他是谁,重要吗?”
所以,掌控了小厮卫珧不是真卫珧的荣善宝,冷眼旁观蒋益谦往坑里跳。
知道自己不是真卫珧的小厮卫珧,根本就不敢背叛荣善宝。
不管蒋益谦能许下多重的厚利,只要查出小厮卫珧不是真的卫家少爷,一切,都不过是过眼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