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会，丁鸣泉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就给翟俊平打了个电话。他没说会上的过程，只说了一句，市委把你报上去了，往后这些天你给我老实点，沉住气该干啥干啥。
翟俊平在电话那头说他明白。丁鸣泉又说道：“还有，邹市长那边，你还是多跑跑，人家今天在会上说的话，是摆在桌面上说的，比那些背后使劲的人强多了。”
常委会的事，不到三天安江县里就传开了，说市委开会把翟书记报到省里去了，表决的时候市长没举手。至于是谁传出来的，没人说得清，传到县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六个常委举手，市长当场拍了桌子。
传言一起，县委大院里的风向就变了。吴刚每天早上七点半就到翟俊平的办公室，暖瓶里的水换好了，报纸按顺序摆在桌角。几个乡镇的书记来县里开会，散了会不急着走，在走廊里转来转去，见了翟俊平就迎上来，说翟书记有空到我们镇里去转转。有一天晚上，翟俊平从办公室回到家属院，门口放着两箱水果，一张纸条都没留，他让孙涛第二天挨个去问，问了半天也没问出是谁送的，最后只好让人送到了县敬老院。
周峰看着好笑，说道：“你看看，这还没当上呢，门口就开始摆东西了，真要当上了，你这院子怕是堆不下。”
翟俊平说道：“你这话就别在外头说了，八字还没一撇呢。”
这些他照样早出晚归，该下乡下乡，该开会开会。柳湾新村的房子一栋一栋地封了顶，十一月二十六号那天，最后一栋楼的屋顶浇完了混凝土，唐老板在工地门口放了两挂一万响的鞭炮，炸得满地都是红纸屑。
翟俊平那天在工地上待了一个下午，跟着唐老板一栋一栋地看。他在一户人家的厨房里站了一会儿，伸手敲了敲墙，又蹲下来看了看地面，说灶台那块的墙得做防水，往后老百姓天天在那儿烧饭，三五年就得返潮。唐老板连声说记下了，回头就让人改。翟俊平又让孙涛把这一条记在本子上，说下回来的时候他要对照着再看。
月底那几天，他照着丁鸣泉的交代，又去了一趟市政府，给邹建华送十一月的资金监督表。邹建华接过表，从头看到尾，看到柳湾新村那一栏的时候用笔圈了一个数，问他这笔钢材款为啥比预算多了六万。翟俊平说钢材十月份涨了价，唐老板那边有发票，县审计局核过了。邹建华嗯了一声，又往下看，一直看到最后一行，才把表放下。
那天邹建华留他坐了二十来分钟，翟俊平起身告辞的时候，邹建华送他到了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说道：“俊平，我i这个人对事不对人，有些事你也别着急，该是你的总归是你的。”
翟俊平说谢谢邹市长，下楼的时候琢磨了一路，也没琢磨出邹建华这句话到底是宽他的心，还是另有别的意思。
可省里一直没有消息。
十一月过去了，进了十二月，组织部那边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县里的传言也跟着变了味，一开始说省委组织部已经派人来考察了，后来又说省里正在研究，再后来就有人说，省里对这个人选有不同意见，市里报上去的材料被压住了。
这些话是从哪儿来的，翟俊平心里大概有数。何莉十一月中旬去了一趟省城，说是去省城检查身体，前后待了四天，回来以后在县委大院里见了他还是笑，可笑得没有以前那么热乎了。
十二月初的一天晚上，陈玉婷打来电话，问他书记的事定了没有。她在应天，平时不问他工作上的事，这一回是她一个同事老公在省委组织部工作，说陵东报上去的一个县委书记人选卡在了省里，是不是她家那位。
翟俊平说道：“还没定，你别跟着操心，要是再问，你就说不知道，也别托人去打听。”
陈玉婷说她知道，又说承砚这两天老问爸爸啥时候回来，幼儿园里排了个节目，元旦要演，演的是小兔子拔萝卜，他非说要爸爸去看。翟俊平说元旦尽量回去，又让她把电话给孩子。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承砚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爸爸，说他演的是那个拔不动萝卜的老爷爷，要戴白胡子。
翟俊平在电话这头笑出了声，说道：“老爷爷拔不动，那你得喊人来帮忙啊。”
承砚说他喊了，喊了老奶奶，喊了小姑娘，还喊了小狗，最后萝卜就拔出来了。
挂了电话，翟俊平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后来打开电脑，又把柳湾新村的工程进度表看了一遍。看到快十二点，手机响了，是李天伟发来的短信，就一句话，书记可能这两天要找你。
他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删了，又把第二天的日程翻出来看了看，想着明天一早让孙涛把去大河村的安排往后推一推，这才关了灯睡觉。可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一直到快天亮才睡着。窗外的风刮了一夜，刮得窗户框子吱吱呀呀地响，他躺在床上想着想着，倒是笑了一下。不管省里怎么说，柳湾的人总归是住进新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