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的人拿手电照她,像是对这张脸有些印象,倒是没再逼问:“名字,什么时候来的?”
那女人缩了缩脖子,像怕光,又像怕人:
“我叫周同,一个半月前来的,今年二十九。”
登记的那人撇着嘴把周同的名字记上,粗声粗气的说:“从今天开始,都不许到处乱跑!在哪段就在哪段!出事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说着几人继续往后头登记。
等人走远了,周同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似的,轻轻的拍着自己的胸口,唐禾往她旁边挪了挪,低声道:“谢了。”
周同没抬头,缓了好一会儿自顾自的缩进了唐禾他们临时搭的木棚里,不动了。
就这么待了三四个小时,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唐禾冲陆川和许竞打了个手势,朝外头指了指,意思是‘我去拿册子,你们在这里等。’
两人都知道她的实力,微微点头。
唐禾起身就要出去。
周同抬头叫住她:“我听说矿道里出现了植物杀人的事,死的还不止一两个,你别乱跑了。”
她在矿道里待了一个多月,对人身上的气息格外敏感。
眼前这三个人虽然裹得破破烂烂,但气息很纯,用句老话说,是“好人”的味道。
和他们待在一起,不会被欺负,而且他们手里有水,还不吝啬,她自然不希望他们出事。
唐禾回头看了她一眼:“没事,我很快回来。”
话说完,人已经消失在木板后头。
周同收回目光,又瞥了陆川和许竞一眼,眼里的鄙夷毫不掩饰——两个大男人什么都不干,危险的事全让一个小姑娘往前冲,废物。
陆川:“……”
许竞:“……”
委屈,但没法说。
另一边,唐禾贴着矿道壁摸了出去。
她目标明确,每一步都踩在阴影和湿土之间,几乎没有声音也没人注意到。
按她的推测,统计出来的名册会先送给里德过目,等他看完了,再交到二层复命,所以她要看名册,去广场里德的住所最省事。
广场里巡逻的人更多了,他们打着灯,来来回回的在周围警戒。
唐禾绕到一处破旧的通风口下方,观察了十来秒,然后地面上几根极细的藤蔓开始往远处爬。
几秒后,几十步外传来“咣”的一声,像铁皮从高处掉了下来的声音。
几个巡逻的人同时朝那边跑去。
唐禾趁这空当,贴着墙根,几步闪到广场边上那栋二层石屋后头。
后窗开得高,她退后两步,蹬墙借力,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二楼显然是里德的休息区,屋子里很暗,摆着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还有两个大铁箱。
唐禾没多留,下到一楼,一楼屋里没人,桌上也空着没多余的东西,多半是里德正巧拿着名册到二层去了。
唐禾拉开墙角的旧木柜,钻了进去。
没过多久,外头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就是里德的身形。
唐禾从柜缝里看出去。
里德脸色极差,脸上左右各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像刚被人扇过。
他走到桌前,把一卷灰皮名册重重摔在桌上,又连踹了两把椅子,木椅撞在墙上,翻倒下来,发出好大的动静。
他双手撑着桌沿,胸口剧烈起伏,满脸都是憋屈:“一群废物……真把老子当狗了!”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敲门。
“进来。”里德压着火。
门推开,宗青走了进来,反手带上门,低声说:“查出来了点东西。”
里德抬眼看他:“说。”
宗青往前走了一步:“除了那两个监工,昨天出事的那几个人,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在前一天吃过人。”
里德直起身,眉头皱了起来。
在矿道里,吃人是明令禁止的,自相残杀,也是不被允许的。
可这地方,人饿疯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只要没人举报,也没人细究。
“你的意思是,他们是因为吃了人,才被弄死的?”里德不可思议的问道。
宗青可不敢点头,“我是说这是他们唯一的共同点。”
里德也觉得不对。
要说是因为吃人,那两监工可没吃人,阮朗也不可能吃人,所以这明明就是植物变异导致的死亡!
他刚刚就是这么跟阮岳说的,可阮岳根本就不相信,还动手打了他,他爹的,还让找人,找什么人。
见里德眉头紧锁,宗青试探着多问了一句:“下面的人怎么说?”
里德也正烦着,一把拉开椅子坐下,肥壮的身子压得木椅“嘎”一声。
他摸了把脸,那掌印还火辣辣的,索性把话都倒了出来:“我说是植物变异随机杀人,他们不信。”
他越说越气,手指在桌上重重一敲:
“不是随机是什么?监工阮朗和那些人没有任何共同点!还怎么查!”
宗青站在一边,没接话。
等里德平息下来,他才低声说:“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里德一愣,抬头看他。
宗青:“要是人为,抓着人也就完了,可要是植物,是绿藻,那二层的人也可能随时死。所以他们不敢信,也不能信。非要把这个不存在的人找出来,才安心。”
阮岳怕自己也死得不明不白。
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越不能接受“失控”。
所以他才要底下人交人,交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是假的。
里德听着,火气消了三分,头痛多了五分。
他往后一仰,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那你说怎么办?上头压着我,下头又查不出东西。再这么下去,老子先被他们折腾死。”
宗青沉默了两秒,说:“先随便抓几个人给他们。”
里德看过去。
宗青脸上没什么表情:
“找个由头,说这几个人昨天在工段附近鬼祟,形迹可疑,抓上去交差,先稳住上面再说。”
里德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眼睛半眯,像在掂量。
过了几秒,他“嗯”了一声:“只能这样了,先稳一下再说。”
他说完,踢了踢脚边的椅子,又骂了一句,也不知是骂阮岳,还是骂这鬼地方。
柜子里,唐禾将两人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她缩在黑暗中,眉头微皱。
看来她要在替罪羊交给二层的人之前,再搞出点别的动静,不然就会有无辜的人替她受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