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门港商业街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阿水从客栈后院出来时手里还攥着火折子。
客栈后厨的干柴捆烧得噼啪响,火苗顺着木板墙往上爬,客栈二楼窗户里冒出浓烟,烟柱在雨幕里翻卷着往上冲。
客栈老板娘抱着账本蹲在街对面的石阶上,赤着脚,头发被雨水贴在脸上。
杂货铺的桐油罐炸了。轰的一声闷响,街面上溅开一片火油,火苗顺着油迹往南蔓延。裁缝铺门口挂的布样全烧着了,焦黑的布灰被海风吹起来飘了半条街。
几个从家属区跑下来的工人端着脸盆往火上泼水,水泼上去不但没浇灭,反而把着火的桐油冲得更散。
缺门牙老头从办事处方向跑回来,手里拎着个空木桶,桶底还滴着水。
跑到杂货铺门口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青石板上,木桶滚出去老远。头人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
“别泼水!泼水没用!客栈后面有沙袋,拿沙袋压火!”
缺门牙老头爬起来,摸了把脸上混着雨水的烟灰。
“阿水呢?阿水往哪儿跑了?”
“不知道。有人看见他从客栈后院出来往南走了。还有人看见田七在北边仓库点火。仓库里全是油布和桐油,火势最大的就是那边。”
“田七也动手了?他不是阿珠掌柜的人吗?”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你带人去客栈后面搬沙袋,我去找唐王。”
李辰站在办事处门口,面前摊着码头平面图。
图上是老魏画的商业街和仓库布局,每间铺子的位置都用炭笔标了数字。
陈禾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护港队的人员名单,指尖被雨水泡得起了皱。孙账房从电报房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沓刚译好的电报稿纸。
“护港队在防洪堤上的人撤回来一半。老魏留在堤上看水位,剩下的人全下来救火。头人带着装卸队的人去客栈后面搬沙袋,把客栈和杂货铺之间的巷子用沙袋堵死。火势不能越过这条巷子往南蔓延。”
“南边是家属区。火要是烧过去,几千号人没地方躲雨。”
“缺门牙老头你带几个熟悉商业街的工人去裁缝铺和杂货铺把能搬的货全搬出来。布样和桐油不要搬,已经着了。搬账本和现钱。孙账房那里有商业街上每间铺子的存货清单,按清单上不值钱又易燃的先舍。舍货不舍账。”
“客栈老板娘还蹲在街对面,脚上没穿鞋,踩在碎玻璃上划了口子。让她先送到家属区包扎。”
老魏从防洪堤上跑下来时浑身是泥。
蓑衣上挂着的泥水在身后淌了一路,冲进办事处一把抓下头上的斗笠搁在柜台上。
“北边油布仓库的火救不了。火势太大,沙袋挡不住。仓库里的桐油全着了,房梁都塌了半截。只能让它烧完。商业街这边客栈和杂货铺的火还能控。但有个问题——蓄水池的出水总阀被阿水全打开了,池子里的水放干了。没水救火。”
“蓄水池空了,但沉淀池还有水。沉淀池的溢流槽连着上游溪涧,水量不大但够压火。你从施工队调两个懂水路的工人,把沉淀池的溢流槽用沙袋堵一半,让水流集中排到排水沟里,从排水沟往商业街方向引。不用管子,用水桶接力——装卸队的人排成一条线从排水沟往客栈方向递水。”
老魏重新戴上斗笠转身往外跑。
头人在门口差点撞上他,侧身让过,几步跨到柜台前。
“唐王。客栈的火控住了。杂货铺的账本全抢出来了。客栈老板娘脚上划了口子,送家属区包扎了。清点人数——码头上的工人和家属没一个死的。装卸队已经在排水沟和商业街之间排成了三条水桶线,从沉淀池往客栈方向递水。裁缝铺的布样全烧了,但铺子本身没塌。现在火势被沙袋隔在客栈以北,烧不过巷子。”
“阿水和阿田呢。”
“还没找到。有人看见阿水往海边跑了。田七——有人在仓库点火之后看见他往办事处方向走。我追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往办事处方向。田七往这边走,不是要回珊瑚屿,也不是要逃跑。他还有事没做完。”
李辰转过身,视线从火场收回来,落在码头平面图上的仓库和电报房之间那条巷子。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在头人脸上。
“电报房。程技师那里现在几个人。”
“程技师加白露,两个译电员。门口没有岗哨——护港队全调去救火了。”
“程技师不知道外面起火是内应纵火。他以为只是暴雨天油布自燃。田七是阿珠的账房,码头上谁都认识他,电报房的人也都认识他。他要是走进电报房说阿珠让他来查补给船的货单,没人会拦他。电报线一旦被割断,我和月亮城之间的眼睛就瞎了。你带两个人现在就去电报房,把门口守起来。任何人——任何人,包括穿护港队衣服的——要进电报房,先拦下。拦不住就朝天放铳。”
头人转身冲进雨幕。
陈禾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手指从一个名字划到另一个名字。
“护港队现在在码头上的只有二十人。其余六十人还在防洪堤上巡水位。这二十人分两队——一队在商业街救火,一队去追阿水和阿田。够不够?”
“抓人不靠人多。赵铁山不在,头人要组织救火,追捕的事交给缺门牙老头——码头上的巷子他闭着眼也能走。还有一件事——电报房从现在起和月亮城保持不间断联系,赵铁山那边的消息随时报过来。海门港现在乱成这样,山神夫人一定收到消息了。她不是傻子——阿田和阿水放火之前一定传过消息出去。她知道海门港乱了,以为我这边已经焦头烂额,无暇顾及月亮城。所以她不会退——她会觉得机会来了。”
孙账房把刚译好的一张电报稿纸递过来。
“刚到的。赵铁山说山神夫人的轻炮重新架上了树架子,炮口又对准了城门。她的人全从山坡后面重新列队,刀牌手在前,火铳兵在两侧。赵铁山说看阵势是要再攻一次。韩擎的骑兵已经到了月亮城北面,围住了她的退路,但她好像并不慌。”
月亮城下,雨幕如织。
山神夫人站在山坡上的老茶树旁,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地方,眼睛却亮得惊人。
阿茶的爹从后面跑上来,手里攥着一小块油布包,油布上歪歪扭扭刻着一行字。
“夫人,海门港的消息到了。阿水和田七同时动手了——蓄水池开了,码头起火了,火势很大。唐王的护港队全从防洪堤上撤下来救火,码头乱成一团。我们的人成功了。”
山神夫人接过油布,对着闪电的余光看了一遍。
把油布攥在手心里,转过身对着山坡上的队伍,声音穿透雨幕。
“弟兄们。海门港起火了。唐王的城在烧。他的兵乱了,他的码头乱了。山神在帮我们。韩擎的骑兵到了又怎么样——月亮城城门上的铁皮已经被我们轰开了。再轰几炮城门就塌了。拿下月亮城,我们就有自己的城了。不用再回山里蹲着了。今晚谁先冲进城门,月亮城茶园归谁。山神在后面推着我们走,谁也拦不住。”
山坡上四百多人的队伍爆出一阵嘶吼。
炮手们重新调整炮架角度,火铳兵从石头后面爬起来列队,刀牌手拍着盾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六门轻炮的炮口同时喷出火光,炮弹砸在城门上,已经豁了口子的铁皮被炸开一个大洞。
赵铁山站在城楼上,火铳架在垛口上,偏头对白露喊。
“海门港现在到底怎么样。电报还能通吗。”
白露手指按在电键上,耳机里嘀嗒声响了几息。
“通了。海门港电报房回话了——火势可控,是内应纵火,阿水和阿田同时动手。李辰正在救火,让你按原计划守城。还有一件事——李辰说,山神夫人以为海门港乱了,其实是我们自己在乱。他让老魏往火场里扔木板,故意弄得浓烟滚滚。烟柱越粗越黑,山神夫人就以为海门港越乱。他觉得机会来了,就会继续攻城门。他一攻城门,韩擎的骑兵就从北面压过来。”
赵铁山看了一眼城外山坡上正在重新列队的火铳兵,把火铳往垛口上一架。
“那我们就让他觉得机会来了。白露,给我接韩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