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在永济城待了三天。
第四天下午,柳如烟从新洛赶来。头发也白了,但精神很好。她带着李传薪一起来,传薪已经长到半人高,手里攥着个木头做的船模。
“传薪说要做个船模送给大哥。他自己画了好几个晚上的图,参考的是海棠号的图纸——陈禾从西大图书馆借给他的。来,传薪,把你画的图给爹看看。”
传薪把船模递给李辰。
船模是用香樟木雕的,船底的弧线刻得很认真,甲板上还粘了几个小木块当船舱。船尾用烧红的铁签烫了船名——“传薪号”。
“这个名字谁起的。”
“我自己起的。爹不是说我名字的意思是薪火相传吗。我觉得薪火相传就是——老的火烧完了,新的火接着烧。”
李辰蹲下来,跟传薪面对面。
“传薪,你知道薪火相传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火不能灭。”
“不是火不能灭。是老的火要主动把新柴点着——如果老柴不肯松手,新柴永远烧不起来。你是新柴,但老柴还没松手。”
“那爹什么时候松手。”
“等你再长大一点。等你把船模做到能下水的时候。”
传薪使劲点头。
柳如烟站在旁边看着,眼圈有点红。
“李辰。余樵先生的信——陈禾跟我说了。这二十年你做了太多事情,多到让人觉得唐国就是你,你就是唐国。但现在传薪也大了,各城各州都在正常运转——是时候退一步了。不是退位,是退一步。”
李辰站起来,握了握柳如烟的手。
“我知道。我会退的。但退之前得先把制度建起来。明天在工业部会议室——召集各部部长、各城长史、西大法律系教员。我要宣布一件事。”
“什么事。”
“唐国要制定一部成文法。不是唐王的命令——是唐国的法律。所有人都要遵守,包括我。”
第二天上午。
工业部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几个人。
柳如烟坐在李辰旁边,钱芸带着万花钞发行总表,玉娘从永济城仓库调来了过去十五年的物资调配档案。花弄影代表百花城列席,她姐姐花倾月还在手术台上没来。
陈禾带了三名西大法律系的教员——都是当年第一批科举录取的学生,其中一个叫孟平的专攻法理,毕业论文写的是《分封制与郡县制利弊考》。
李辰把余樵的信放在桌上。
“余樵先生十年前留了封信给我,让我五十岁的时候看。我看完了。信里说了一件事——唐国太大了,大到不能靠一个人运转。他说的是对的。所以今天开会,不是听你们汇报工作——是讨论唐国的制度怎么改。”
“怎么改?”
“从今天起,唐国设立内阁。内阁成员暂定七人——柳如烟、钱芸、玉娘、花倾月、墨燃、韩擎、陈禾。内阁不是咨询机构,是决策机构。日常政务由内阁投票决定,平票时由唐王裁决。重大事项——宣战、缔结盟约、改变国体——仍需唐王亲自决策。内阁设立的前提是成文法——唐国需要一部所有人和机构都必须遵守的法律。”
孟平站起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草稿。
“唐王。十五年前科举开考,第一科的题目就是‘治国以法还是以礼’。那篇文章是我写的,当时主张以礼治国。后来在西大教了十五年书,看了唐国从一个小寨子发展成横跨几千里的势力——改变了看法,现在主张以法。这份草稿是我花了七年时间编的,参考了周礼、各国刑律、还有唐国过去二十年的实际治理经验。本来打算明年呈报,但既然唐王今天提了——正好拿出来。”
“你准备了七年?”
“不是准备了七年。是西大法律系成立七年了——成立第一天就在编这部法。姬玉贞老太太当年给我们的任务是‘编一部能让唐国运转三百年的法律’。她说唐国早晚需要这个。”
李辰接过草稿。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唐国律令”。
“柳如烟。余樵的信里说姬玉贞临终前反复念叨‘天下本来该有的样子’。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统一的度量衡、统一的货币、统一的法律。粮食能从秀眉州运到海门港再卖到九州,医学院的毕业生能去任何一座城开诊所。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唐王不是世袭的。她说世袭一定会出昏君,迟早会把几代人的心血败光。”
会议室安静了。
风吹着窗外的桂花树,几片花瓣落在窗台上。
钱芸放下万花钞发行总表。
“李辰。唐国现在的人口超过五百万——秀眉州、永济城、百花城、月华城、海门港、月亮城、美丽岛、于阗属地,加上西域商路上的十几个城镇。五百万人用同一种货币——万花钞。但有十几个不同的税制、二十几种不同的地方法规。秀眉州的粮税是十税一,永济城的工税是二十税一,百花城的药材交易免税——这些规矩都是各个城主自己定的。统一法律可以,但财税制度要不要统一?”
“要统一。律法草案里必须包含统一的税制。这是最难的——各城的既得利益会反对。”
“我同意统一税制。但怎么统一?秀眉州的农田产出高,十税一轻轻松松。美丽岛种橡胶才刚起步,十税一就是压死人的重税。统一不等于一样。”
“让孟平在律法草案里加一条——税制按各地区的实际情况分等,但税率分等的标准必须由内阁统一制定,各城不得自定。这是折中。”
玉娘把永济城的物资调配档案推到桌面上。
“还有一桩。唐国的军事力量现在分成好几块——韩擎的新洛守备军、韩韬的秀眉州驻军、韩略的南越月亮城驻军、李神弓的西域军团、赵铁山的海门港水军。这些部队各自对谁负责?名义上都听唐王调遣,但韩擎已经退休了,韩韬和韩略是父子兵,西域军团离新洛几千里。如果有一天唐王不在了,谁来统一指挥?”
“这也是律法要解决的问题。军队的国家化——不再是私人部曲,而是唐国军队。指挥官由内阁提名,唐王任命。任期制,轮调制。”
韩擎坐在角落里,头发全白了。他手里攥着根萝卜。
“唐王说得对。我这个老家伙退休了,但韩韬和韩略还在任上。要是哪天我死了,他们听谁的?听唐王的——但如果唐王也走了呢?这个问题我憋了好几年了,今天终于有人说出来。”
“所以今天开始讨论。不急着定稿,律法草案需要拿到各城讨论——秀眉州、永济城、百花城、月华城、月亮城、海门港,每一个地方都要开听证会。西大法律系的教员全下去,记录各方意见,回来再修改。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年。”
“一年不算长。一部要管三百年的法律,用一年编都算快。”
“三年。当年姬玉贞老太太给我们定的期限就是三年——她说唐王五十岁之前不用想这些事,因为想了也没用。等到五十岁自然会想。”
李辰沉默了。
窗外桂花树的花瓣落了更多。
“她连这个都算到了。”
“她还算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唐王一旦开始想制度的事,就会变得很啰嗦。让我们准备好茶叶——接下来三年她要是在天上看着,肯定笑得很开心。”
会议室里有人笑出了声。
花弄影从座位上站起来。
“玉娘这句话说得对。既然要搞听证会,百花城先报个名——百花城医院和药厂的事,得写进律法里。公立医疗机构的财政拨款不能断,医学院的招生不能受地方干涉。这是当年余文先生定的规矩,现在要用法律定下来。唐王,这事你得亲自到场——百花城的医护人员想听你亲口说。”
“好。我也很久没在百花城好好走一走了。对了,心瓣膜手术后的老茶农恢复得怎么样。”
“今天早上已经能坐起来喝粥了。他托人捎话给山神夫人,说百花城的大夫比铜矿洞的巫医强多了。山神夫人回了封电报——就一句话。”
“什么话。”
“‘下次有病别再跳大神。’”
会议室里的人全笑了。
李辰也笑了。
“传薪。”
“爹,我在。”
“刚才说薪火相传最重要的是老柴主动把新柴点着。现在老柴开始松手了——第一步,从这部律法开始。你好好看——将来这部法要你来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