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岩兽在第四天凌晨独自离开了核心区。
它走得很安静。南侧围栏的闸口在夜间保持着半开状态,用于夜间物资运输通道的预留宽度刚好够一头熔岩兽侧身通过。它经过闸口时没有碰触两侧的围栏,硅晶脚掌落在压实的地面上几乎没有留下印记。守夜的值班人员看到它经过时短暂地愣了一下,但没有阻拦——核心区没有禁止星兽自由出入的规定,而且他认得那头熔岩兽。它在熔岩地带远征队返回后一直停留在核心区南侧空地上,不攻击任何人,不进食也不饮水,只是卧在那里维持着一种低能耗的静止状态。
阿蛮在它离开后大约两刻钟才得到通知。她赶到南闸口时地面上已经找不到任何清晰的脚印了,但闸口边缘的土壤表层有一道宽度均匀的擦痕,是硅晶脚掌在转向时刮过的痕迹。她蹲下来用手测量了擦痕的曲率,确认与那头熔岩兽的掌型完全吻合。
她向南追了大约四公里。
追到核心区外围的缓冲带边界时,她在晨光中看到了那头熔岩兽的轮廓。它停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之间,背对着她,身体维持着一个微微朝南的倾角,像是在等什么人。阿蛮在距它约二十步的位置放慢了速度,没有直接靠近。她绕了一个弧形走到它的侧面,看到了它的头部朝向——面朝东南,熔岩区方向的天空在晨雾中呈现出一种比周围更亮的暖色。
她在它侧面蹲下。熔岩兽没有转头看过来,但它的颈鳞在她靠近时轻微地张开了一次又合拢,像是某种确认对方身份的本能反射。阿蛮抬起右手,把骨链从腕上解下来,将末端那枚晶石抵在了熔岩兽前额正中那道纵向的鳞甲接缝上。
晶石在接触的瞬间开始脉动。脉动的节奏与她在通道入口处那次读取时相似,但频率略有不同,间隔更长,振幅更大,像是信息在更长的传输路径上被发送过来,信号本身已经衰减了一部分。骨链的颜色在读取过程中出现了短暂的偏暖——暗灰色调中渗出一层极淡的橙红色,像被远方某种温度偏高的光染过。
信息在她的触觉传导中逐帧展开。
熔岩兽在返回南方的途中没有走最短路径。它偏离了原路,在通道入口以东约两公里的位置停下了一段较长的时间。那个位置的地表温度比周围区域高出显着的比例,地表的裂隙中渗出的光不是靛蓝色,而是更暖的色调——偏橙,像被加热到一定温度的金属表面在暗处维持的余晖。熔岩兽在裂隙边缘停留了相当长的时间来确认那个热源的性质,确认它不是前哨站系统的延伸,而是另一个独立的热源,深度与位置都不在通道网络的结构范围内。
阿蛮收回了骨链。晶石末端在脱离熔岩兽前额后仍然持续脉动了约十息才逐渐平息,骨链表面那层淡橙色调也同步消退,恢复到了原有的暗灰。
你带我去。她说。
熔岩兽第一次转过头来看她。它的瞳孔在晨光中呈现一种均匀的琥珀色,虹膜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深色环纹,与它在核心区逗留时相比,那圈环纹的宽度略微缩小了一些。它站起来时四肢的着地顺序是右前、左后、左前、右后,每一步之间的间隔稳定,身体重心保持得极低。
阿蛮跟在它侧面约两步的位置。她没有骑上去,熔岩兽的步伐与她的步速适配得当,它在行走中会不时把头部略微转向她的方向,像是每隔一段路就确认一次她是否还在。
四公里的返回路程走了一个多时辰。回到核心区后她直接把信息报告给了敖玄霄。他正在启明号下层甲板检查能量疏导装置的安装进度,听完之后放下手里的检测仪,接通了与昴宿-γ的即时链路。
熔岩区通道入口以东两公里,地表温度异常,裂隙中渗出的光是偏橙色。能扫描到地下的情况吗?
昴宿-γ的回应在三息内返回。一组成像数据被投射在启明号下层甲板的外壁上,显示了从地表向下延伸的地层剖面。在通道入口东南方向约两公里处、距地表约三百米的深度上,有一处被标记为密度异常的区域。区域的轮廓呈近似椭球体,长轴约六十米、短轴约四十米、高度约三十米,边缘清晰。它与前哨站空腔的体积比例大约是四比一,位置独立,不在已知通道的延伸线上。
这个腔体在之前的扫描中为什么没有被发现?
深度和密度。昴宿-γ回答,该腔体上方的岩层密度与其他区域接近,常规扫描中它被当作地层中的正常变化过滤掉了。本次扫描使用了经过修改的算法参数,以地热异常区域的边界为基准做了差异化处理,腔体结构才被识别出来。
敖玄霄站在成像数据前方看了较长时间。椭球体的轮廓在剖面图上呈现出一种规则的对称形态,长轴与短轴的比例接近黄金分割,边缘的弧度在任何一点上都没有出现突变或折角。自然形成的空洞不可能具备这种几何精度。
它与星渊裂缝之间有数据关联吗?
昴宿-γ进行了第二组比对。该腔体的能量读数的底层结构与星渊裂缝的脉动波形存在微弱同步。同步系数约百分之三。数值偏低,不足以构成明确的因果关系。但该腔体的能量波形中有一段特定频率成分与裂缝波形的某一次要频段完全重合。重合段的时长约为十息,出现在每二十七个标准周期中的第三周期和第十一周期之间。
百分之三。次要频段。完全重合十息。这些词组合在一起的意义他此刻还无法完全评估,但他把它们放在了应该被持续关注的位置上。他关掉了投影,看向阿蛮。
那头熔岩兽现在在哪儿?
南侧空地。没有返回原地的意图,也没有进入任何结构。它在等待。
等什么?
阿蛮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骨链。骨链的颜色已经从读取恢复后的暗灰变成了另一种介于暗灰与暗灰之间的微弱变化——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被肉眼辨认的色差,色调偏暖,像被极其微量的橙光从内部渗了一层底彩。
它等在等我们决定去不去。她说。
敖玄霄走向启明号甲板出口。经过阿蛮身边时他的脚步没有停,但他侧过头看了她腕上那条骨链一眼,注意到那层极淡的色差。他没有问关于颜色变化的问题。
当天的最后几小时里,敖远山调出了更精细的扫描数据对那处腔体进行了逐层分析。腔体内壁的材质密度与已知的前哨站通道壁面材质在可测量的参数范围内接近,但热导率存在差异。前哨站壁面材质的导热性更均匀,而新腔体内壁存在局部导热率偏高的区域——那些偏高的区域在空间中的分布位置恰好与椭球体的长轴两端重合。像是某种系统的两个端点。
白芷在药圃中收到那组热导率数据时正在给星辉草根部施加新的营养液配方。她把数据浏览了一遍,然后从工作台下层取出那枚增幅器外壳,把外壳底部那组数字序列与腔体坐标做了简单比对。数字的排列方式与坐标的经纬度表达存在某种结构相似性,但差异同样存在,还不足以构成确认级别的匹配度。她把这组比对的初步结果记录在笔记本的末页,与那页折角的噬能藤观察记录隔了一页的距离。
入夜后阿蛮去了南侧空地。熔岩兽卧在原位,呼吸频率低而均匀,前额那道鳞甲接缝的走向与骨链晶石末端的弧度恰好吻合。她蹲在它旁边坐了一会儿,没有进行任何触读。骨链在夜间暗光中呈现出一种比白天更明显的暖色调底层,那条色差在月光下的可见度略有增加,像某种被微弱激活的状态正在以极低的速度强化自身。整片核心区在夜色中维持着日常运转的声响平衡,而位于地底三百米处的那个椭球腔体内,壁面材质正在以与前哨站空腔相同但弱化约九十七个百分点的强度,向星渊裂缝的方向发送着同一组次要频段的能量波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