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石破天说,“我娘说,我爹是个读书人,读了一辈子书,把命读没了。她让我站桩,是让我别像他——别把命,读没了。”他顿了顿,“我娘说,站桩的人,力气是自己的。读书的人,力气是别人的。她要我,有自己的力气。”
“那你娘呢?”小鱼儿问,“她现在在哪儿?”
“我娘走了。”石破天说,“她走的那年,我十四岁。她留了一封信,说:天儿,娘去找你爹了。你长大了,自己走路。”他顿了顿,“我后来找了三年,没找到。有人说,我娘去了昆仑;有人说,我娘去了东海。”他抬起头,“我娘说,人这一辈子,认准一件事,走到底。她认准了找我爹,走到底。我认准了站桩,也走到底。”
小鱼儿看着他,忽然说:“我爹也走了。他走的时候,我八岁。杜善说他死了,可我不信——我总觉得,我爹还活着,在哪个地方等我。”他顿了顿,“大个子,咱们两个,一个找娘,一个找爹。找不到的,都认准了,走到底。”
“走到底。”石破天说,“我娘说,认准了,就别回头。回头,就输了。”
恶人谷在洛阳西北的深山里。
谷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三个字,笔力千钧:“恶人免进。”字是刻的,刻痕里却填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小鱼儿站在碑前,看了很久,忽然说:“这碑,是我立的。”
“你?”郭大路瞪眼,“你立的?”
“我八岁那年,杜善让我立的。”小鱼儿说,“他让我刻这四个字,说,恶人谷,恶人进,好人死。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他让我立碑,是让我学会,怎么把人分成好人和恶人。”他顿了顿,“我立完碑,他把我关进水牢关了三个月。出来之后,我就学会了——这世上,没有好人恶人,只有活人和死人。”
“你也是恶人谷出来的?”陆小凤问。
“我爹是恶人谷的。”小鱼儿说,“我爹死后,杜善收养了我。他教我读书,教我写字,教我怎么害人。我学不会害人,他就打我。”他卷起袖子,小臂上有一道一道的疤,“这些,都是他打的。我逃出来那年,十三岁。”
众人沉默。
“我逃出来的时候,带走了一样东西。”小鱼儿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牌上刻着一只金蛇,“这是恶人谷藏宝库的钥匙。杜善为了找这东西,找了七年。”他把木牌塞给陆小凤,“拿着它进谷,杜善会以为,我们是要去分他的家产。他这人,贪——贪的人,好骗。”
当夜,众人在谷口扎营。小鱼儿没有睡。他独自坐在那块石碑前,碑上“恶人免进”四个字,在月光下,像四道旧伤疤。
屠娇娇端着一碗米糕,从营火边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吃。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小鱼儿捧着碗,没有动。他忽然说:“娇姨,我八岁那年,杜善把我关进水牢。冬天的水牢,水结着冰,我站在冰水里,冻得直打摆子。杜善让我抄《恶人经》,抄错一个字,罚抄十遍。我抄了一夜,抄错八个字,罚了八十遍。”他顿了顿,“后来是你在水牢外头,把米糕用油纸包着,从栅栏缝里塞进来。我捧着那块米糕,在冰水里焐了半夜,舍不得吃。”
屠娇娇别过头,半晌才说:“你焐了半夜,最后还是吃了。你说,吃了米糕,才有力气抄经。”
“我吃了。”小鱼儿说,“我边吃边想,娇姨都敢在雪地里跪一夜给我送米糕,我凭什么不敢抄八十遍经。”他顿了顿,“我逃出谷那年,十三岁。是你把我藏在柴垛里,藏了三天。杜善搜谷搜了三天,你给他端了三天的饭,每次都说,没看见那个小兔崽子。”
“你爹是谷里最好的人。”屠娇娇说,“他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娇娘,替我照看鱼儿。他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我,我答应他的事,就得算数。”她顿了顿,“我没能照看好你。你出谷那年,才十三岁,瘦得跟个猴儿似的。”
“我现在不瘦了。”小鱼儿说,“我现在,会自己找米糕吃了。”
屠娇娇笑了笑,笑里带着泪:“你长大了。你爹要是看见你如今的模样,他准会高兴。”她忽然低声说,“鱼儿,杜善这些年,把谷里祸害得不轻。你回来这一趟,要是能把他办下来,娇姨给你做一辈子米糕。”
“一辈子米糕,那可值不少钱。”小鱼儿说,“我记下了。”
两人坐在碑前,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营火那边,郭大路翻了个身,梦话里还在念叨:“烧饼……米糕也行……”
恶人谷的三重门,一道比一道凶险。
第一重门,是两个独眼大汉守着,一人抱一根铁棍,见人就抡。石破天站桩,任两根铁棍抡在身上,纹丝不动。两个大汉抡累了,跪在地上直喘气:“你是……人还是山?”
“我是站桩的。”石破天说。
第二重门,是一群恶人拦路,领头的是个胖妇人,人称屠娇娇,是恶人谷的厨娘,也是小鱼儿的养母。她看见小鱼儿,眼眶一红,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骂了一句:“小兔崽子,你还知道回来?”
“娇姨。”小鱼儿说,“我回来接你走的。”
屠娇娇一愣,随即骂道:“接你个头!谷里这些年,快被杜善那畜生糟践完了!你走得好,走了就别回来!”她骂着骂着,声音忽然低了,“可你要小心杜善。他不是人,他是条会笑的蛇。他笑起来,比哭还瘆人。”
第三重门,是杜善的书院。
书院建在恶人谷的谷底,青砖黑瓦,门前种着两排桃树。杜善就坐在书院里,一身青衫,手里一卷书,看见众人进来,放下书,笑了笑:“贵客临门,有失远迎。”他笑得温文尔雅,像个教书先生,“诸位是来读书的,还是来要账的?”
“来读书的。”陆小凤说,“听说杜先生开书院,教恶人念书。我们也想学学,怎么把恶人,教成好人。”
杜善的笑容,敛了一瞬:“陆小凤,你这话,带刺。”
“刺不扎好人。”陆小凤说,“杜先生,我们进谷,不绕弯子。杜杀死了。他临死前,托我带句话给你——他说,你怕镜子。”
杜善的笑容,彻底没了。他盯着陆小凤,看了很久,忽然说:“杜杀那个蠢货,临死还给你挖坑。”他站起身,负着手,踱了两步,“他说的没错,我怕镜子。可我怕的不是镜子,是镜子里的东西。”他停住脚步,看着陆小凤,“你手里,有两片镜子?”
“有。”
“给我看看。”杜善伸出手,“看一眼,我把恶人谷二十年的事,全告诉你。”
陆小凤没动。他怀里那两片镜子,被油布包着,贴着胸口。他看了一眼石破天,又看了一眼薛冰,缓缓说:“杜先生,看可以。可你这一眼,看的是镜子,还是镜子里的锁?”
杜善的脸色,微微一变。
就在这一瞬间,石破天动了。他没有拔拳,只是往前迈了一步,站定。杜善忽然伸手,一掌拍向他的胸口——化功大法。这一掌,比丁春秋的还要阴,掌风里裹着一股甜腥味,像是积了几十年的毒。
石破天不躲。他站桩,接掌。
双掌相交,杜善的化功大法卷出去,撞上石破天体内那股浩然之气——他浑身剧震,倒退三步,一口血喷在书卷上。他盯着石破天,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太玄经……这世上,不可能还有人会太玄经……这功夫,该绝种了!”
“我娘教的。”石破天说,“我娘说,这功夫不能绝种。绝了,就没人治你们这些会吸人内力的人了。”
杜善擦着嘴角的血,忽然笑了,笑声又尖又哑:“好。好一个太玄经。杜杀输给你,不冤。”他扶着书案,慢慢坐下来,喘着气说,“陆小凤,你赢了。我告诉你——夜摩二十年前进过恶人谷,带走了一本《魔典》残页。那残页上,记着情丝镜的秘密。我偷偷抄了一份。”他从书案底下摸出一卷泛黄的纸,扔给陆小凤,“拿去。残页上画着情丝镜的夹层,标注了三样东西:遗诏、长生方、母咒。”
“遗诏?长生方?母咒?”陆小凤展开那卷纸,纸上画着一面镜子的剖面图,镜芯的位置,标着三个小字:遗诏、长生方、母咒。“这三样,都藏在镜子的夹层里?”
“对。”杜善说,“情丝镜的夹层,藏的不是镜子,是这三样东西。遗诏,是先帝的遗诏;长生方,是驻颜丹的药方;母咒,是应和术的总咒。”他顿了顿,“谁集齐三片镜,用镜钥开锁,谁就能把这三样东西,一并取出来。”
“取出来做什么?”
“遗诏,改朝换代。长生方,长生不老。母咒——”杜善笑了,“控制天下所有中了应和术的人。”他看着陆小凤,“福王要遗诏,魏忠贤要长生方,夜摩要母咒。三个人,抢一面镜子,抢的是三种不同的东西。陆小凤,你说,这镜子,该给谁?”
书院里静了很久。
陆小凤把那张纸收好,说:“谁也不给。镜子是我的。谁要,谁来抢。”
“好气魄。”杜善鼓掌,“可惜,气魄换不来命。”他忽然看向薛冰,“姑娘,你姓薛?”
薛冰没说话。
“你娘,叫独孤霜?”杜善盯着她的脸,声音忽然放轻了,“你长得很像你娘。二十年前,你娘带着你,从恶人谷借过道。她抱着你,跪在我面前,求我放她一条生路。”他顿了顿,“我放她走了。她走的时候,把一样东西押在我这儿——一面镜子。”
薛冰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你娘当年过恶人谷,把一面紫莲铜镜押在谷里。”杜善说,“那是紫衣门的信物,不是情丝镜。她说,若有一天,她女儿来恶人谷,就把铜镜还给她。”他笑了笑,“那铜镜,我藏在水牢里,藏了二十年。”他站起身,“走吧,我带你去取。”
水牢在书院底下,三丈深,黑水齐腰。水牢里关着一个老人,白发白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铁链锁在墙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镜子不能开……镜子不能开……”
薛冰站在水牢门口,看着那个老人,忽然浑身发抖。她一步步走进去,走到老人面前,跪下来,轻声喊:“外公。”
老人浑浊的眼睛,慢慢聚焦,看着薛冰的脸,忽然老泪纵横:“冰儿……是冰儿……你娘……你娘她……”
“我娘死了。”薛冰说,“二十年前,紫衣门灭门那夜,我娘死了。”
老人浑身一震,随即又慢慢平静下来,喃喃道:“死了……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守镜子了……”他忽然抓住薛冰的手,“冰儿,你听着——镜子不能开!你娘守了一辈子,守的就是这句话!镜子里的东西,不是人该碰的!谁开镜子,谁就得疯!”
“外公,我娘守的,到底是什么?”薛冰问。
老人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书院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杜善的笑声,从头顶传来:“陆小凤,你以为我输了?你错了。我输了化功大法,可我没输这一局——你们进谷容易,出谷,难!”
书院四周,忽然亮起一片火光——杜善的新派弟子,把书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杜善,你什么意思?”陆小凤问。
“意思就是,我请你们来,就没打算放你们走。”杜善站在书院门口,负着手,笑得温文尔雅,“镜子留下,命留下,我杜善,坐收渔翁之利。”
石破天往前一步,正要出手,书院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杜善,你这条蛇,又在咬人了。”
众人回头,只见屠娇娇站在墙角,手里拎着一根擀面杖,身后跟着一群恶人谷的旧部——杜杀的刀派弟子。
“娇姨?”小鱼儿愣了。
“杜善这畜生,把谷里折腾了二十年,我忍了二十年。”屠娇娇说,“今日他要把客人都吃了,我再忍,就成王八了。”她把擀面杖往地上一杵,“杜杀的旧部,都听我说——杜杀死了,可他死前,把令牌给了陆小凤。令牌在谁手里,谁就是恶人谷的谷主。你们是要跟一个教书先生造反,还是要跟一个拿令牌的人回家?”
恶人谷的旧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都聚到了屠娇娇身后。
杜善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屠娇娇,你反了?”
“我早就反了。”屠娇娇说,“二十年前你往我锅里下毒,我就反了。我憋到今天,是因为我一直没等来一个能把令牌带出谷的人。”她看向陆小凤,“陆小凤,令牌在你手里。你说句话——这恶人谷,是姓杜,还是姓侠?”
陆小凤把铁令牌举起来,朗声说:“恶人谷的规矩,令牌在,谷主在。杜杀把令牌给了我,我今儿就把话放这儿——恶人谷,从今日起,封谷。谷里的人,一个不许出谷作恶。想出谷的,先过我这一关。”
“封谷?”杜善笑了,“陆小凤,你好大的口气。恶人谷,凭什么听你的?”
“凭令牌。”陆小凤说,“也凭我身后这些人。”他顿了顿,“杜善,你二十年前押了我娘半面镜子。今日,我把这半面镜子,连本带利,一起收回来。”
杜善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阴恻恻的:“陆小凤,你以为你赢了?你错了。你拿走镜子,也拿不走我的账。”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反手刺向自己的胸口,“我杜善,从来只赢不输。这一局,我输了命,也没输人。”
匕首入心,杜善倒地。他咽气之前,嘴里还在喃喃:“夜摩……二十年前……你欠恶人谷的……账……总会有人……收……”
恶人谷的封谷仪式,办了三天。
三天里,屠娇娇带着旧部,把杜善的书院拆了,把水牢填了,把谷里的恶人一个一个登记造册——愿意改过的,留在谷里种地;不愿改过的,交出兵器,逐出谷外。小鱼儿站在书院废墟前,看了很久,忽然对陆小凤说:“我想在谷里立一块新碑。”
“立什么碑?”
“好人碑。”小鱼儿说,“我八岁那年立的碑,写的是恶人免进。我想立一块新碑,写好人自由进出。”他顿了顿,“我娘要是知道我立了这么一块碑,她准会高兴。”
“你娘?”
“我娘死在恶人谷。”小鱼儿说,“她临死前跟我说,鱼家这辈子没做过恶,可她活在最恶的地方。她说,儿啊,你要是能出去,就替娘立一块碑,碑上写——好人,自由进出。”
众人沉默。三天后,恶人谷谷口立起一块新碑。碑文只有六个字:好人,自由进出。旧碑被小鱼儿亲手砸了,碎片填进了水牢。
出谷那日,薛冰背着外公。老人瘦得像一把柴,怀里却一直抱着那面紫莲铜镜,说什么也不撒手。那铜镜,是独孤霜二十年前押在恶人谷的信物——如今,物归原主。
“外公,你受苦了。”薛冰轻声说。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冰儿,你听外公说——情丝镜的三片,你手里有两片,还有一片,在宫里。当年紫衣门灭门之后,宫里那一片,被西厂收走了。如今,该在魏忠贤手里。”他攥着薛冰的手,“你娘守了一辈子,没敢开。你……你要开吗?”
薛冰看着怀里的镜子,又看看远处洛阳的方向,说:“我不开。可我要知道,镜子里锁的到底是什么。”她顿了顿,“我娘没查明白的事,我替她查明白。”
众人出谷时,石破天走在最后。他站桩的架子,又扎稳了一分。陆小凤看了他一眼,说:“晚钟僧说,你三个月内不能全力出手。你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石破天说,“杜杀那一刀,我借了力。杜善那一掌,我也借了力。三个月,我借力过日子。”他顿了顿,“等三个月满了,我再把力气,一次用完。”
陆小凤笑了笑,没再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恶人谷的谷口,新碑在夕阳里立着,六个字,被镀上一层金光。他忽然觉得,这一趟恶人谷,他们带走的不只是半面镜子、一封残页、一个老人——还有一块新碑,和一句好人自由进出。
“走吧。”他说,“回洛阳。接下来的账,该跟宫里的人算了。”
夜里,冰人馆的正堂里,陆小凤把杜善那卷残页铺在桌上,又摆上两面半镜。残页上画着情丝镜的剖面图,镜芯的位置,标着三行小字:遗诏,长生方,母咒。而在剖面图的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杜善临死前用指甲划上去的——应和术母咒,开镜即醒,持镜人亡。
陆小凤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夜风呜呜地响。门楣上那只新纸鸢,翅膀上的字被风刮得沙沙响:恶人谷,有答案。
“答案有了。”陆小凤轻声说,“可答案底下,还压着一个更大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