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城南的官道上,雪已被踩成酱色的泥浆。
秦平西将军强永带着三千多残兵出现在南门外时,守城的士卒远远便望见了那面歪斜的“强”字旗帜,连忙飞马入内城禀报苻坚。
队伍稀稀拉拉地拖了二三里,甲胄不全,兵器残缺,有的扛着从路边捡来的树枝当拐杖,有的用破布裹着冻裂的脚掌,一瘸一拐地走着。
强永骑在马上,面色灰败,左颊那道血痂被冷风吹得发紧,伸手摸了一下,指腹触到硬邦邦的结痂,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进城门的时候,他把路上想好的说辞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无甚破绽后,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
州府正堂里烧着两个炭盆,兽炭的烟气在梁间缭绕。
苻坚靠在凭几上,面前案上摊着几份从各地送来的军报——睢阳的、弋阳的、彭城的,一封比一封难看。
睢阳来的说各地溃兵涌入南兖州,沿途劫掠,百姓惊扰;
弋阳来的说因太守王咏殉国,晋江夏驻军乘隙突破弋阳三关攻入弋阳,情势危急,求朝廷派发援军;
彭城来的说当地守军惶惶不可终日,军队、官吏已哗变逃散二万人,再不派兵稳固人心,只怕徐州之地不保矣云云。
他看一封,扔在一旁,又拿起下一封。
竹简摔在黑漆案面上,啪啪作响,有一卷滚落到地上,骨碌碌滚到炭盆边上,他也不弯腰去捡。
张夫人坐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汤熬了一上午,油脂撇得干干净净,面上浮着几片嫩绿的菘菜叶。
她端着碗等了许久,苻坚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只顾着翻那些磨人的军报。
苻锦坐在姐姐下首,手里攥着一块枣脯,啃了两口便觉得没滋没味,搁在碟子里,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拨来拨去。
她抬头看了父王一眼,见他眉头拧成个疙瘩,嘴唇抿成一条线,心中说不出的烦闷,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权翼坐在西侧靠前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卷刚从项城送来的粮草清册,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头疼。
他搁下竹简,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苻坚那张铁青的脸上,叹了口气。
苻方坐在权翼下首,断臂吊在胸前,布条上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一团。
他见苻坚又摔了一份军报,忍不住开口劝道:
“陛下,您已经两日没好好歇息了,今日早些歇着罢。剩余之事,交由权仆射和臣等处置便成。”
苻坚没有答话,把手里那份军报往案上一摔,站起身来,在堂中来回踱步。
走了几个来回,又停下来,拿起案上另一份军报展开,扫了一眼,又烦躁地合上,继续踱。
他的手指攥着那份军报,攥得竹简的编绳都绷紧了。
张夫人搁下汤碗,站起身来,走到他身侧,轻声道:
“陛下,您这样走来走去,也于事无补。坐下来,喝口汤暖暖身子吧。”
苻坚摇了摇头,把军报往案上一搁,又踱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冷风夹着雪沫子灌进来,扑了他一脸。
他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光,胸膛剧烈起伏着。
苻宝站起身来,端起案上那碗已经凉了的鸡汤,走到父王面前。
她没有说那些大道理,只是把碗递过去:
“父王,喝口汤。”
苻坚低头看了看那碗汤,又看了看女儿。
苻宝的面色平静,杏眸里没有焦急,没有恐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笃定。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递回给女儿,转身走回坐榻前坐下。
苻锦见父王喝了汤,连忙从碟子里拣了一块最大的枣脯,双手捧着递过去:
“父王,这个甜。”
苻坚看着小女儿那张故作欢快的脸,嘴角扯了一下,接过枣脯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了下去。
枣脯很甜,甜得发腻,他却觉得满嘴都是苦的。
堂中静了下来,只有炭盆里炭火崩裂的细响,噼啪,噼啪,一下一下的。
邓迈坐在慕容暐下首,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不斜视,随时静候苻坚的差遣。
慕容暐坐在东侧靠后的位置,面前案上的酒食没怎么动,只是端着一碗热汤慢慢饮着。
目光偶尔抬起,扫过苻坚那张疲惫不堪的脸,又迅速垂下去。
张蚝坐在苻方下首,面前摆着一盘炙羊肉,肉已经凉了,油脂凝成白花花的一层。
他端着酒盏,一口一口地饮着,饮得很慢。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不擦。
就在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靴子踩在廊下的青砖上,笃笃笃,越来越近。
一个穿着皮甲的亲卫在门口站定,叉手道:
“陛下,强永将军已在门外候见。”
苻坚抬起头,看了那亲卫一眼:
“让他进来。”
亲卫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
片刻后,一个风尘仆仆的将领大步走进正堂。
他一到堂中,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
“陛下!臣强永,失地败军,特来向陛下伏罪!”
苻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疲惫:
“朕不是晓谕尔部,就近去彭城,协助徐州刺史赵迁布置防线吗?汝回许昌来做甚?”
强永抬起头,那张满是尘雪的脸上露出悲愤之色,声音沙哑却高亢:
“陛下!王曜反了!他在谯郡截杀臣的部众,臣麾下五千多弟兄,被他杀得只剩不到三千!臣拼死突围,才逃得性命,特来禀报陛下!”
堂中顿时一片哗然。
苻方面色骤变,欲言又止。
张蚝放下酒盏,盯着强永,那双被酒意蒸得泛红的眼睛里满是惊疑。
慕容暐抬起头,目光在强永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眼帘。
邓迈攥紧了拳头,一脸不可置信。
苻坚靠在凭几上,盯着强永,目光里那层疲惫褪去了几分,换上一种沉甸甸的审视:
“你说王曜反了?有何凭据?”
强永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陛下,洛涧一战,梁成、王显、王咏相继覆没,四万大军灰飞烟灭,唯有王曜所部万余人完好无损。他若不与晋人勾结,晋军岂会独独放过他?后来晋军主力西进淝水,王曜声称已截断晋军归路,可结果呢?晋军主力在淝西与我军决战,后路空虚,他那一万人马但凡有点动作,晋军又岂能从容渡河?可他却按兵不动,坐视我军主力覆没。我军败后,他竟还能带着人马完好无损地北撤。撤就撤吧,结果在半路还截杀臣的部众,陛下,这难道不是造反?这难道不是他与晋人暗通款曲的铁证吗?”
堂中一片死寂。
苻方靠在凭几上,捻着胡须,面色凝重。
张蚝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酒液从盏沿溢出来,滴在他的手指上,他也没察觉。
慕容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苻宝坐在东侧的席上,听着强永这番话,凤眉越皱越紧。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开口道:
“强将军,你说王曜在洛涧完好无损。可我听说,洛涧一役,王曜率部夜袭晋军大营,阵斩陶隐,击溃戴熙,他麾下也折损了上千人,毛秋晴、桓彦、耿毅、许胄诸将各有损伤,连他身边的亲卫都死了好几十个。这算哪门子的‘完好无损’?”
强永抬起头,看了苻宝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公主有所不知,那都是王曜做给外人看的。他表面跟晋军打仗,暗地里却跟晋人勾连,那些伤亡,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若他当真与晋军血战,怎会只折损这点人马?梁成两万人马一夜之间全军覆没,王显、王咏也相继战死,晋军却唯独放过他,这难道不蹊跷吗?”
苻宝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强永,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审视。
她沉默了片刻,又道:
“强将军,你方才说王曜在谯郡截杀你的部众,你的部众当时在做什么?”
强永面色一变,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额上的汗珠不禁滚滚下来。
苻坚盯着强永,目光也越来越沉:
“强永,舞阳问你的话,你没听见吗?”
强永浑身一颤,伏在地上,声音发虚:
“臣……臣的部众当时在……在向当地百姓借粮……”
“借粮?”
苻宝冷笑一声:
“强将军,你的部众是向百姓借粮,还是趁乱劫掠?”
强永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臣……臣的部众确实向百姓借了些粮草,可那也是为了活命啊陛下!”
强永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将士们连日征战、奔波,粮草断绝,饿得实在撑不住了,才向百姓借了些粮食。王曜那厮不问青红皂白,上来便冲杀。臣的弟兄们死得冤枉啊陛下!”
苻宝靠在凭几上,看着强永,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强将军,按大秦军律,士卒劫掠百姓,主将连坐。你的部众劫掠百姓,你不加制止,反而纵容包庇,王将军替你行军法,你倒恶人先告状,跑到父王面前来诬告王将军造反?”
强永浑身一震,扑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公主明鉴!臣绝无诬告之心!只是那王太守实在太过跋扈,臣……臣一时气急,这才说了那些话。臣知罪,臣知罪!”
苻坚靠在凭几上,看着强永那副狼狈模样,沉默了很久。
炭盆里的炭火暗了几分,苻方用铁钳拨了拨,火星溅起来,落在炭盆沿上,很快就暗了下去。
窗外的日光又偏了些,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强永伏在地上的背影上,落在他散乱的头发上。
“罢了。”
苻坚终于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
“你一路从淮南逃回来,也不容易,起来罢。”
强永伏在地上,不敢动。
苻方在一旁插嘴道:
“陛下让你起来,你就起来。”
强永这才直起身,跪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他的额头磕得青紫一片,还在往外渗血,他也不敢擦。
苻坚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的人劫掠百姓,按律当斩。可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朕便饶你这一回。之后好生约束部众,若再有劫掠百姓之举,前后罪并罚,定不轻饶。”
强永连连叩首:
“谢陛下宽恕!臣一定好生约束部众,绝不再犯!”
苻坚摆了摆手,强永又磕了个头,站起身来,倒退着走了几步,转身大步走出堂去。
堂中又静了片刻。
苻坚靠在凭几上,望着强永消失的方向,忽然开口:
“子卿现在到了何处?尔等可有消息?”
权翼侧过身来,从案上那堆军报底下翻出一卷竹简,展开来看了一眼,道:
“今晨南兖州刺史毛盛从睢阳遣人送来消息,说王太守的部伍于六日前抵达睢阳,在城外休整了一日,补充了些粮草、衣物,而后便继续拔营西上了。按方向和脚程推算,此时应已到了荥阳地界。毛刺史还说,王太守的部伍虽然连日奔波,士卒疲惫,但队列严整,号令严明,沿途秋毫无犯,百姓箪食壶浆,争相迎送。”
苻坚听了,长长地吐了口气,靠在凭几上,闭上了眼睛。
那口气吐得很缓,像是把压在胸口的一团浊气都吐了出来。
张夫人坐在他身侧,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苻宝坐在席上,听见权翼这番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悬着的一颗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苻锦倒是没那么多顾忌,她放下手里的枣脯,拍着手笑道:
“太好了!王曜没事!阿姐,这回你总算可以放心了。”
话一出口,苻宝杏颊当即便红了,气急地瞪了妹妹一眼。
苻坚睁开眼睛,看了小女儿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他转向权翼,正要开口,门外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衫的吏员在门口站定,叉手道:
“陛下,叶县毛刺史的信使到。”
苻坚坐直了身子:
“宣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浑身尘土的斥候大步走进堂中。
到堂里后,他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陛下,毛使君遣小人送来急报。冠军将军慕容垂率三万兵马已撤到叶县西南方十里处,毛将军问陛下,是否放行?”
苻坚接过帛书,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搁下帛书,靠在凭几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诸军皆溃,慕容垂竟还能全师而退,好,看来姜还是老的辣,让他东上来许昌,与朕汇合。”
权翼坐在西侧,闻言面色一变,连忙侧过身来,叉手道:
“陛下,许昌目下只有不到三万兵马,慕容垂手里有精锐三万人,若他心怀异心,社稷危矣。臣以为,不可放他东上。”
苻坚摆了摆手:
“冠军将军跟了朕这么多年,忠心耿耿,岂会心怀异心?况且他在前线与桓冲对峙数月,劳苦功高,朕若不让他来许昌,岂不是寒了将士们的心?”
权翼还要再说,苻宝却已开了口:
“父王,权公所虑,也不无道理。冠军将军虽然一向忠勤,可他手里毕竟有三万劲旅,许昌城只有这点人马,若他当真有什么想法,咱们连抵挡的余地都没有。”
苻坚看着女儿,目光里带着几分探询:
“那你说怎么办?”
苻宝站起身来,走到苻坚身侧,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苻坚的面色从疑惑变成沉吟,又从沉吟变成点头。
苻坚听完,看着苻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这丫头,鬼主意倒是不少。”
.....
叶县西南方十里处。
慕容垂跪在帐中,身后是慕容德、慕容宝、慕容农、慕容隆、赵秋等人,人人面色肃然。
帐中一片寂静,只有帐外风声呜咽。
一个穿着青衫的中书舍人站在他们面前,双手展开一卷黄绢,朗声宣道:
“朕以不德,托于兆民之上,夙夜战战,惧不克荷。
卿自归命以来,忠贞匪懈,历涉艰虞,勋着荆楚,朕甚嘉之。常欲以腹心相委,共济艰难。
今玄象垂衅,王师小却,溃旅云散,奔命四方。欲以溃卒付卿统驭,诚非得已。
然精兵与溃旅共处一营,臂指难顺,号令易乖。且溃卒未训,顿之殿锐,譬如养虎于槛,非所以安卿也。
朕已敕毛当领卿所部,精卒既有所隶,溃旅亦得所依。卿可率帐下亲兵百人入许昌见朕,面授机宜。夫两军不可无帅,而帅不可无亲兵自随,此兵家之常势也。
昔光武推赤心入人腹中,卿岂疑朕耶?
宜速戒途,以副朕怀。”
宣毕,那中书舍人将黄绢合拢,双手捧着递到慕容垂面前,道:
“将军,陛下已在许昌恭候。”
慕容垂叩首道:
“臣慕容垂领旨,谢陛下天恩。”
说罢接过黄绢,收入袖中。
身后众人也跟着叩首。
中书舍人伸手虚扶:
“将军请起。”
慕容垂站起身来,慕容德等人也跟着起身。
中书舍人看着慕容垂,道:
“将军何时交还兵符?下官也好尽速回去复命。”
慕容垂拱手道:
“天使一路辛苦,且先去偏帐歇息片刻。容垂与帐下诸将交代几句,稍后便去叶县拜会毛刺史,将兵符奉还,绝不敢耽搁。”
中书舍人点了点头,随着帐外进来的一名军中佐吏,转身掀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帐中静了片刻。
慕容宝早已压抑不住胸中的愤懑,嚷嚷道:
“父帅,苻坚这是要夺您的兵权!三万兵马交出去,我等便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昔日燕国倾覆,天命人心,皆归于父帅,但时运未至,故晦迹自藏耳。今秦王兵败,是天意眷顾我等以复燕祚,此时不可失也。愿父帅莫以意气微恩,而忘社稷之重!”
慕容垂看着慕容宝,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波澜,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吾昔为慕容评所不容,走投无路,逃死于秦,秦主以国士遇我,恩礼备至。后为王猛所卖,无以自明,秦主独能明之,此恩何可忘也。”
慕容德侧过身来,接口道:
“兄长,秦强而并燕,秦弱则图之,此自然之理,非负宿心也。何必牵萦于怀?岂不闻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如今苻坚兵败势危,正是天赐良机,兄长若犹豫不决,只怕日后追悔莫及。”
参军赵秋走到慕容垂身旁,目光恳切:
“明公,在下夜观天象,见帝星耀于东而坠于西,此亡秦之兆也。明公当复燕祚,已着于图谶矣。今天时已至,尚复何待耶?若杀秦主,据邺都,鼓行而西,三秦亦非苻氏之有也。明公万不可错失良机!”
慕容隆也走到慕容垂面前,叉手道:
“父帅,众人所言极是。孩儿已经探得,许昌不过两万残兵,且多是溃散之后重新收拢的,甲械不全,士气低落。我军绕过叶县,狂飙突进,必可一举擒拿苻坚。事毕传檄天下,关东之地,弹指可定耳!”
慕容垂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慕容德移到赵秋,从赵秋移到慕容隆,最后落在慕容农脸上。
慕容农坐在西侧的席上,一直没有开口,只是端着陶碗慢慢饮着,面色平静。
慕容垂看了他片刻,开口道:
“道厚,你也如此想吗?”
慕容农搁下陶碗,抬起头来,看着父亲:
“孩儿以为,父帅不迫人于险,乃人君之度也。夫取果于未熟与自落,不过晚旬日之间,然难易美恶,相去甚远矣。”
慕容垂眼睛微微一亮:
“哦?汝试言之。”
慕容农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最后落在慕容垂脸上:
“秦王素以宽仁着世,且待我父子不薄,此海内所共知。若从赵参军之言,贸然害之,势必引来秦廷汹汹怒火,且担千古之恶名也。君子不怙乱,不为祸先,莫若护其北还,徐俟其衅而图之,既不负宿心,且可以义取天下也?”
“以义取天下......”
慕容垂听了,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种道不明的释然:
“说得好,秦王既以赤心感召,吾何忍心加害?况若天意亡秦,何患彼之不亡?关西之地,会非燕有,自当有扰之者,吾可端拱而定关东矣。道厚之言,乃王者之正道也。”
慕容宝站在一旁,听了父亲这番话,嘴角撇了一下:
“可若交出兵权,我等便再无自保之力。万一苻坚翻脸,我等皆为鱼肉矣,何年何月再逢此良机?”
慕容垂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看着慕容宝,露出一丝淡淡的失望,索性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慕容农见状,站起身来,走到慕容宝面前,低声道:
“二哥,秦军此番大败,已伤动根本,大乱已在旬月之间。且你忘了,尚有他人推波助澜?”
慕容宝转过头来,看着慕容农,恍然大悟:
“你是说——那些丁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