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火裂谷深处,时光在等待中仿佛被拉长。
红云所化的那团红霞安然悬浮,其内新生灵性稳固而明亮,仿佛一颗静静等待破壳的种子。
程墨、织命、烛龙、望舒、句芒、幽盏、金芒、绯音,以及后来加入的东君与陆压,如同环绕的星辰,默默守护着这片“因果之庭”。
外界的一切喧嚣与布置,似乎都被隔绝开来,此地唯余地火永恒的脉动与那份宿命般的静谧。
然而,在无尽遥远的、远离鸿蒙大陆已知疆域的混沌深处,时间与空间的规则都显得暧昧而扭曲。
这里并非绝对的虚无,而是充斥着混沌气流、破碎的法则碎片、偶尔掠过的奇异光影,以及潜藏在更深暗处的、难以名状的古老存在。
一片相对“平静”的混沌涡流中,一道身影正盘膝而坐。
他并非实体,更像是一团不断变幻的幽暗之影,时而化作横亘星海的巨鲲,吞吐混沌;时而变为翼若垂天之云的鹏鸟,撕裂气流;时而又凝聚成一个身着黑袍、面容冷峻、双眸如寒星的中年道人模样。
正是卸去妖师之位,深入混沌探索已不知多少元会的——鲲鹏。
他的气息深沉内敛,与周遭混沌几乎融为一体,却又隐隐透出一股吞天噬地、逍遥无拘的古老道韵。
散功重修,轮回涅盘,斩却的只是旧日的桎梏与错误的道路,属于“北冥之主”、“万妖之师”的那份本质与骄傲,反而在混沌的磨砺中变得更加纯粹。
忽然,他闭合的双目猛然睁开,眼中混沌之光流转,穿透了无尽的灰蒙气流,望向了某个冥冥中产生细微波动的方向。
那波动并非实体,而是一种因果的震颤,一道跨越了漫长时空与重重阻隔、直接针对他核心本源的“传讯”。
在他前方不远处的混沌中,两朵金莲凭空绽放,莲台上,各自端坐着一道身影。
左侧一人面黄肌瘦,神色悲苦,手持青莲宝色旗,脑后功德金轮缓缓旋转,正是接引道人。
右侧一人身材稍胖,面皮白净,眼含慈悲却暗藏锐光,手持七宝妙树,周身智慧光缭绕,乃是准提道人。
西方二圣,竟真身投影,寻到了这混沌深处的鲲鹏!
“阿弥陀佛。”接引道人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悲苦意味,却直指核心,“鲲鹏道友,别来无恙。混沌虽大,因果之线,终有迹可循。”
准提道人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接口道:“道友于此静修,逍遥自在,当真令人羡慕。只是,洪荒故土,近日有一桩与道友牵连极深的因果,即将彻底了结,我等特来告知。”
鲲鹏冷峻的面容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丝淡淡的嘲讽。
他并未起身,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态,幽深的目光扫过二圣,尤其在接引道人那看似圆满无暇、实则隐有一丝极其细微、正在缓慢愈合的“裂痕”般的道韵滞碍处,多停留了一瞬。
“洪荒之事,与我何干?”鲲鹏的声音如同北冥寒冰,穿透混沌气流,“我既已斩断旧日,重修道途,便与那方天地,了无瓜葛。二位圣人不在灵山纳福,不远‘亿万里’寻到这混沌角落,就为了说这个?”
他特意加重了“亿万里”三个字,嘲讽之意更浓。
圣人一念可遍察诸天,但想在这无垠混沌中精准定位一个刻意隐匿、道行高深的古老存在,绝非易事,必然耗费了不小代价与心思。
准提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嘲讽,继续道:“道友此言差矣。有些因果,并非斩却记忆、远离故土便能彻底消弭的。譬如……红云道友。”
“红云”二字一出,鲲鹏周身那几乎与混沌同化的幽暗气息,骤然波动了一下,仿佛平静的深潭投入了一颗石子。
但他迅速收敛,面色依旧冷峻:“红云?他早已陨落,真灵轮回。前尘往事,皆归尘土。”
“若他已重聚真灵,即将彻底归来呢?”接引道人悲苦的声音响起,直接抛出了最关键的信息,“就在南明离火域,熔火裂谷之中。其转世之身已然苏醒,灵智清明,正在……等待故人。”
鲲鹏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在混沌中荡开丝丝涟漪:“所以,二位是来做说客的?怕他归来,找你们清算那让座成圣的滔天因果,于是想让我这‘昔日仇敌’再去当一次刀,彻底了结他?你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目光如刀,再次划过接引道人的金身,这次不再掩饰其中的锐利与洞察:“接引,你金身之上那一道正在被圣道本源艰难弥合的‘伤势’……混沌凶兽可留不下这般纯粹凌厉、直指‘杀戮’与‘血海’本源的剑痕。是冥河那老鬼的元屠、阿鼻留下的吧?看来,你们不仅找了我,也找了那位血海之主。”
此言一出,接引道人悲苦的面容似乎更苦了一分,准提道人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凝滞。
鲲鹏的敏锐,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他不仅看出了伤势,更精准地点明了来源!
鲲鹏见二人反应,心中了然,嘲讽之意更盛:“呵,看来我猜对了。冥河那家伙,自视甚高,以杀证道,视血海为永恒基业。他能被你们说动返回洪荒,掺和这趟浑水……付出的代价,恐怕不小吧?或者说,你们许了他什么,连那道‘超脱之机’的影子,都敢拿出来画饼了?”
他缓缓站起身,幽暗的身影在混沌中仿佛无限拔高,与那巨鲲、鹏鸟的虚影重叠,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古老威压:“你们,还有冥河,以及我们这一批当年站在顶点,却因信了鸿钧那老儿的鬼话,修炼有问题的斩三尸之法,导致修为亿万年来不得寸进,甚至隐患深重,慢慢被后来者追赶、乃至超越的老家伙们……都急了,是吗?”
他的话语,揭开了洪荒顶层一个残酷而隐秘的现实。
紫霄宫听道者,尤其是早期的大能,许多都走了斩三尸之路。
此路前期看似坦途,却暗藏绝大隐患,不仅限制了更高层次的突破,更埋下了根基不稳、道途断绝的危机。
大道虽给予散功重修机会,但成功者寥寥,且重修之路漫长凶险。
像鲲鹏、冥河这等决绝且成功者,已是凤毛麟角。
更多古老存在,则被困在原有境界,眼睁睁看着后来者凭借更扎实、更多元的道途逐渐逼近,甚至如镇元子等未曾完全依赖斩三尸之法的,已然走到了前面。
那份昔日睥睨天下的骄傲与如今隐隐的焦虑,交织成了复杂的情绪。
而“超脱之机”,传说中彻底超脱洪荒宇宙束缚、得享真正大自在的机缘,更是悬在所有顶级大能心头最大的诱惑与执念。
任何与此相关的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们打破头。
接引道人低诵一声佛号,并未否认:“道友明鉴。红云归来,其因果牵连甚广,不止关乎我师兄弟二人。冥河道友,亦有其考量。至于‘超脱之机’……冥冥之中,自有缘法。此番洪荒变动,或许便是一线契机所在。”
准提接道:“鲲鹏道友,你与红云之因果,终究需了。与其被动等待,不若主动面对。此番他既在等待,便是给了结了断的机会。是彻底斩断过去,轻装上阵,追寻更高大道;还是继续背负旧债,于道心有碍?道友智慧,当有决断。”
鲲鹏再次沉默,周身幽暗气息翻涌不定。
他望向洪荒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无尽混沌,看到了那熔火裂谷中静静等待的红霞,也看到了西方二圣算计背后的急切,以及冥河那老鬼必然存在的野心。
良久,他冷冷开口,声音不带丝毫感情:“我会回去。”
“但如何了结,何时了结,是我与红云之间的事。”
“你们,还有冥河,最好别打其他主意。否则……”他周身混沌气流猛地一滞,化作无数细小的空间裂痕,“我不介意,让这混沌,再多埋葬一两位‘故人’的念想。”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脸色微变的西方二圣,身影骤然化作一道撕裂混沌的幽暗流光,朝着洪荒鸿蒙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速度,比当初离开时,快了何止百倍!
接引与准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凝重与……算计得逞的微光。
无论过程如何,鲲鹏,这把最锋利的“刀”,终于被引动了。
准提望向另一片混沌深处,喃喃道:“冥河道友那边,想必也已动身。这场等待了无尽岁月的因果之宴,客人,总算快要到齐了。”
熔火裂谷之中,一直平静悬浮的红云,云气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一荡,那温和飘渺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的平静,再次响起:“他来了。”
“而且……不止一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