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文迪许几人鞋底沾上的泥水踩在地板上，“啪嗒”作响。
那动静黏糊又沉重，在此时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但他顾不上在意这点点有碍体面的事情了。
他的首要目标，自然是去确认整个斯宾塞家族的命根子——吉娜小姐的安全。
“噢！上帝保佑！小姐，您有没有受伤？！”
卡文迪许的一双手颤抖着，甚至连地上并排躺着的威廉和汤姆都没看一眼，直接一弯腰就凑到了吉娜的面前。
他自是后怕无比的，本来以为只是纯粹且毫无危险的金钱勒索罢了，但没想到一上来就死了个人。
绑匪内部要是见了血，那往往意味着疯狂和失控。
这要是吉娜小姐因为他的不紧不慢、悠哉游哉出了半点差错……
卡文迪许都不敢想自己接下来会怎么样。
吉娜此时怀里还紧紧抱着小橘猫。
她掀起眼帘，看了一眼这位衣服微湿，八字胡上还挂着水珠的新管家，只是轻轻地了摇了摇头，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什么也没有说。
甚至连开口的欲望都没有。
吉娜内心有些疑惑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刚才天使先生问她“受伤了没有”的时候，哪怕那语气没有管家那么的焦急，她也觉得心里暖烘烘的，恨不得把所有情绪一股脑全倒出来。
可现在，换成这位新管家，她心里不仅没有半点波澜，反而莫名生出了一种淡淡的疏离感，连嘴皮子都懒得动一下。
“可能……这个就是那些骑士小说里写到的，所谓的爱情吧？”她有些羞涩地喃喃自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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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娜自动忽略了面前急的抓耳挠腮的管家，有些失神地盯着不远处那道正在和玛莎说着什么的黑色背影，两边的小脸蛋上悄然爬上了两抹淡淡的红晕。
被她抱在怀里的小橘猫米娅听到这句呢喃，默默地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瞅了这少女一眼。
这个人类雌性怎么年纪轻轻的，奇奇怪怪的想法这么多？
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人类的脑回路。
米娅用毛茸茸的尾巴在吉娜的手背上轻轻拍打着。
什么爱情不爱情的？不会是疯了吧？
我不擅长应付不正常的家伙啊，老大！我要加钱喵！
......
“张先生……”
女仆玛莎迈着有些虚浮的步子，缓缓凑到了张铭的面前。
她身上的女仆装有些褶皱，清秀的脸上满是犹豫和纠结，欲言又止。
“怎么了？”
张铭正双手插兜，正看着几个伯爵家的侍卫用粗麻绳将昏迷的老管家威廉像捆大闸蟹一样就地捆绑。
听到声音，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玛莎身上。
“我……我有些不明白。”玛莎咬了咬下唇，眉头紧锁。
“关于那个马夫汤姆？”张铭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您……您竟然连这都看出来了？”玛莎微微睁大双眼，身子有些僵硬。
她本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这并不难猜，不是吗？”
张铭微微耸了耸肩，“我对你之前叙述的汤姆的经历还有些印象。我知道你和吉娜平时都挺信任他的，觉得他老实本分，所以现在发现他的真面目，一时间在情感上接受不了，对吧？”
“您说的没错！”玛莎内心的赞叹瞬间溢于言表，真不愧是小姐所倾慕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急切地问道，“那您知道原因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却见张铭笑着抬起手，在半空中压了压，示意她稍安勿躁。
“别真把我当成无所不知的先知，玛莎小姐。我又不是真的是什么天使，哪有那么神通广大的本领。我想给出答案，也得等我知道完整的事情经过才行。你先告诉我，在我破门而入之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就从你们在城堡里突然被人绑架的那一刻开始说起吧。”
“没问题，先生。”玛莎摇了摇有些发昏的脑袋，觉得张铭的话很有道理。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低声讲述。
“大概是今天下午，接近傍晚的时候。城堡里刚敲过准备晚餐的钟。小姐因为最近这段时间一直被闷在城堡里，觉得快要憋坏了，稍微有些闹情绪，把自己关在屋里，说不想去餐厅吃饭。我当时在一旁安抚劝导她，正说着话呢，空气里突然飘来一股很浓郁的苦味。”
玛莎一边回忆，一边有些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一开始，我们两个都没太在意，以为是楼下厨房或者花园里偶然飘进来的怪味。但没过多久，大概也就一两分钟吧，我和小姐就突然感觉头晕得厉害，四肢也开始发软，这时候我们才意识到情况不太对劲。”
听到这里，张铭的双眼微微眯了一下。
凭借着他这段时间的知识积累，他心中大致对这个“怪味”有所猜测：
这年头的鹰国，能大剂量弄到且具有这种特征的，多半是鸦片酊制成的迷烟。
这种东西的特点就是气味浓烈、发苦，在密闭的空间里，能在三到五分钟内让人失去意识。
至于影视作品里那种让人在瞬间失去意识的合成麻醉剂，比如氯仿或者乙醚，在这个时间点还没有，得等到十九世纪中叶了。
老威廉能弄到高浓度的鸦片制剂，也不简单。
张铭暗自盘算着，过会儿回了杂货店，得让老九那家伙顺便给这两个姑娘也瞧瞧。
虽然吸入量不算大，但鸦片制剂这玩意儿就算只吸入一次，其残留的毒性也会让人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持续头晕、恶心、乏力。
难怪刚才玛莎给汤姆捆绑的时候，连个绳结都系不紧，原来是这后遗症还没过去。
“既然当时都意识到不对劲了，你们就没想着离开那个房间吗？”张铭出声询问。
按照正常人的逻辑，发现屋里有毒气，第一反应肯定是夺门而逃。
“当然想了！”
还没等玛莎回答，吉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了过来，径直站在了张铭的身边，急急忙忙地说着，“我们当时第一时间就打算去开门，结果发现门从外面被反锁了；然后我和玛莎又跑去开窗户，结果发现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从外面钉上了！最后我俩想把窗户砸碎，但是那个时候，我们两个已经使不上半点力气了，连个花瓶都举不起来。”
“是的，然后很快我们就彻底失去了意识。等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个地方了……”玛莎叹了口气，接上了吉娜的话。
“原来如此。”
张铭摩挲着下巴，微微点头。
两三个小时就能醒过来，看来这两女只是被迷晕后被带走了。
老威廉也是算准了药量，毕竟要是把伯爵小姐直接毒死了，他那张勒索信可就真成了废纸。
“威廉管家确实对城堡的密道和防卫构造了如指掌啊。”张铭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带着两个大活人穿行城堡，硬是一个侍卫都没惊动。”
“张先生，是这样的！”
一旁的卡文迪许管家听到这话，像是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第一时间蹦了出来开口认错，“那个时间刚好是城堡里侍卫换班去吃晚饭的时间。所以各个哨位或多或少会出现交接上的纰漏！这确实是我的失职，我来城堡的时间太短了，对城堡里类似突发情况的管理和掌控还有很多的不足！”
他明着是在自我检讨，但言语间却暗暗地把责任推给了“自己刚来不熟悉业务”这个客观原因。
老职场人了。
张铭斜了他一眼，懒得戳破这家伙的小心思：“先不说这个。你们醒来的时候，就看见他们三个人了？”
他现在更好奇的是，这间屋子里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外挂只给了他实时的位置导航，可没附带重播监控的功能。
斯科特死在门外，老威廉发了疯，汤姆在屋里玩无间道，这三个人到底是怎么在短时间内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
总不能是分赃不均，当场内讧吧？
二女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吉娜抓紧了怀里的米娅，主动开口道：“我们一开始睁开眼的时候，这间屋子里只看到威廉和他的那个傻儿子斯科特，并没有汤姆的身影。”
“哦？”张铭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而他的内心里，隐隐冒出了另一个更加具有戏剧性的猜测。
“本来那位威廉管家虽然脸色很难看，但对我们两个还算和颜悦色。他坐在椅子上，对我说，只要拿到爸爸送来的三千英镑，他就会平平安安地把我俩放走。直到后来……”
吉娜说到这里，脸色突然变得有些苍白，声音也戛然而止。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其恶心或者恐惧的事情，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味地低下头，两只手毫无章法地快速撸猫。
“喵呜！”
米娅发出一声惨叫，整张猫脸都被揉得变形了。
它感觉自己要是再不反抗，今晚高低得被这个人给撸出斑秃来。
“我来说吧，小姐，没关系的。”
关键时刻，还是玛莎故作平静地开了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吉娜拉到自己身后：“直到后来，那个看起来痴痴傻傻、连流口水都止不住的斯科特……突然走过来，指着我，对威廉说，他要和我……发生关系。”
玛莎用了一个相对体面的词汇，但其中的含义，在场的成年人都懂。
“啊？！”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负责捆绑的侍卫和卡文迪许都是大惊失色。
“他好大的胆子！这个该死的杂碎！”卡文迪许管家勃然大怒，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虽然玛莎名义上只是一个女仆，但她是伯爵小姐的贴身女仆，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而且卡文迪许在接任管家后也了解打听过，伯爵夫人内心深处早就把玛莎当作自己的半个女儿来看待了。
如果玛莎在这个破砖房里被一个疯子给玷污了……
卡文迪许都不敢想夫人会掀起怎样的雷霆之怒。
好在，那个色胆包天的斯科特现在已经死在门外的烂泥地里了。
不然按照卡文迪许高低得把那家伙拉去绞刑架上反复绞死个三遍才能解气。
“然后呢？”
张铭面沉如水，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看来那些折磨斯科特的狱卒还是太过于仁慈了，竟然只弄坏了他的大头，却没有顺手伤到他的小头，留下了这么个祸害。
“威廉同意了？他竟然如此糊涂？”张铭追问道。
“威廉很爱他的儿子，哪怕他已经成了一个流着口水的废人……”
玛莎没有直接回答“同意”还是“不同意”，但她的话，已经把答案昭示得一清二楚。
对于一个已经失去了一切，只剩下最后一根独苗的老父亲来说，儿子的任何要求，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同意。
“不过，”玛莎马上又顺了顺气，接着说道：“还没等那个斯科特对我做什么，汤姆就突然从黑暗的阴影里杀了出来。他手里拿着刀，从后面偷袭了斯科特。”
听到这里，张铭原本紧绷的脸色终于稍微好看了一些。
看来这个汤姆还是做了点好事的，无论他的动机是什么，但终归是没有让玛莎被玷污。
虽然说按照时间来算，就算没有汤姆出手，自己应该也能在玛莎受到伤害前的那一刻赶到。
难怪外面那个斯科特人高马大，却没打过相对瘦小的汤姆，原来是被偷袭了。
“可问题是，这个汤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张铭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点了点，“他又是什么时候摸到这里的？最重要的是，他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如果他真的是为了救你们，为什么又会企图从背后用刀暗算我？”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虽然玛莎和吉娜把自己亲眼看到的，经历过的事情毫无保留地诉说了一遍，但关于汤姆这个角色的行为逻辑，依然显得疑点重重。
一个底层仆人，还是休假在城外的家的期间，是怎么会突然在深夜，在这暴雨如柱中的栗子城里，孤身出现在这个秘密据点的？
不合理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张铭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一旁正擦着额头冷汗的卡文迪许管家。
“看来，今天晚上的工作还没完。可能得麻烦你派几个腿脚利索的人，连夜去一趟汤姆在城外的老家调查一下了。”
“没问题！先生！我这就去办！”
卡文迪许一挺胸脯，答应得极为痛快。
他在转过身去安排手下的时候，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不知不觉中，他这个伯爵大管家，已经习惯性地开始听从这个年轻东方男子的指挥和调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