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同志以为自家儿子是在演戏,这话其实只说对了一半。
张铭最开始嚎那一嗓子,确实是被病房里那股四方割据的肃杀之气逼到了悬崖边上,想借着苦肉计延缓冲突。
可问题在于,这货为了追求演出效果的真实感,下意识地想要配合着抽搐两下。
这一动,乐子可就大了。
左肩深处的缝合线硬生生扯到了刚被子弹撕裂过的肌纤维。
一股钻心剜骨的锐痛,顺着左臂神经直冲天灵盖!
“嘶——!!”
张铭整张脸瞬间由白转青,五官拧成了一团抹布,牙关咬得咔咔作响,冷汗跟不要钱似的从每一个毛孔往外冒。
这回是真疼啊!
这一刻,张铭在心里把所有好莱坞动作电影的编剧问候了个遍。
那些在大银幕上咬着皮带、就着篝火、用烧红的军刀面不改色挑子弹的猛男,纯粹是现代影视工业对青少年的无耻欺骗!
血肉之躯挨上一枪,怎么可能那么云淡风轻!
房门被一把推开,金发护士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微微有些气喘的林悦。
“冷静,请家属先退后两步,留出操作空间。”
护士神情严肃,语速极快地控场。
她几步跨到病床左侧,俯下身迅速切入临床评估:
“张先生,看着我。现在进行疼痛评分——以零到十为标准,零分代表完全不痛,十分代表你能想象到的最剧烈的撕裂剧痛。告诉我,现在大概在几分?”
“四吧……或者刚迈进五分的坎儿,”张铭吸着凉气,牙缝里挤出声音,“不动还好,刚才下意识抽了一下,感觉伤口底下跟通了电一样。”
“具体的性质呢?是钝性的酸胀牵拉,还是尖锐的刺痛?”护士一边问,一边垂眸戴上无菌手套。
“主要是酸胀拉扯,中间夹着几下抽痛。”
护士微微点头,戴着手套的指尖极其轻缓地探入被角,先是仔细端详了左臂厚重的无菌敷料。
敷料边缘干燥整洁,并没有鲜红的活动性渗血迹象,排除了皮下血肿或者血管意外破裂的可能。
紧接着,她伸手捏了捏张铭裸露在外的左手食指指甲盖。
指甲瞬间泛白,松手后不到两秒,健康的淡粉色便迅速回充。
她又顺势搭了搭桡动脉的搏动,轻声询问:“手指末端发麻吗?能感知到我的触碰吗?”
“能,不麻。”
护士抬头扫了一眼旁侧的心电监护仪:血压128/80,心率86,呼吸平稳。
除了因为刚才剧痛应激导致额头冒汗之外,生命体征并未出现休克级的紊乱。
在检查的过程中,众女都紧张地靠墙看着,小心思什么的,早就被抛到了一边。
片刻后,护士直起腰,摘下无菌手套,神色明显缓和了下来:
“大家不用太担心。经过初步评估,目前的疼痛等级大约在四分左右,属于术后局部麻醉药物代谢后的正常神经感知反弹。敷料和远端循环都很好,没有继发性出血或包扎压迫。”
她环视了一圈屋里紧绷的众人,温和地建议道:
“考虑到患者目前各项指征平稳,我不建议盲目追加强效镇痛剂或阿片类药物。药物代谢会加重肝肾负担,还可能引发恶心和肠麻痹。我们更倾向于采取非药物干预来缓解。”
赵景兰虽然英文半懂不懂,但听翻译过来后,立刻连连点头:“对对对,是药三分毒,能不吃就不吃!”
护士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委婉的严肃:
“另外有一点需要提醒各位。患者之所以出现突发性神经敏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病房内人员密度过高、环境过于嘈杂,造成了情绪亢奋和感官过载。所以,我希望为了患者的恢复,房间内最好留两位亲属陪护。其余的人,请先移步到外面的休息室。”
看着张铭那张确实没什么血色的脸,四女纵使心中有万般不舍和未尽之言,也只能先离开。
而且也已经面对面见过他本人,悬着的心落了地,此时自然也不会固执坚持。
“那……叔叔阿姨,我们先去外面坐会儿,有什么事您随时叫我们。”苏晓雯率先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林悦也点头:“叔叔阿姨,水是温热的,我放在床头柜上了,你们记着喝。”
苏菲依依不舍地看了看张铭,小嘴抿了抿;
许令仪则是神色平静地颔首,率先转身带头朝着病房外走去。
四个各具风姿的身影依次退出了病房,门扉合拢的一刹那,原本逼仄拥挤的房间内,空气都通畅了起来。
随后,护士手脚利索地开始了镇痛操作。
她先是从旁边的推车上取过一个特制的医用记忆海绵软枕,动作极轻地垫在张铭的左小臂下方,将受伤的肢体平稳抬高至略高于心脏水平线的位置。
这一抬,张铭立刻觉得原本那股沉甸甸、直往下坠的胀痛感骤减,静脉回流顺畅后,伤口边缘那种火烧般的搏动感明显被压制了下去。
随后,护士确认创面无渗出禁忌后,取来一个包裹着干燥柔软无菌巾的医用冰袋,动作轻柔地虚覆在敷料外侧。清凉的触感透过纱布丝丝缕缕地渗透进皮肉,炎性水肿带来的火辣痛感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凉水,迅速退潮。
“放轻松,深呼吸,你的手术很成功,所以很快就会好起来。”护士一边温声细语地分散他的注意力,一边伸手按开了床头轻音乐系统的开关,低缓柔和的白噪音伴随着雨滴声在房间内流淌开来。
“呼……”
张铭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在枕头里,原本惨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了血。
“好了,保持这个姿势。接下来至少一个小时内,尽量不要让情绪有太大起伏。”护士收拾完器械,微笑着叮嘱了一句,便准备退出去。
张建国和赵景兰两口子站在旁边,虽然听不懂大段的英文医嘱,但眼见着儿子的气色真的好了,立刻拿出了通用交际手段——
“哎呀,thank you!thank you very much!辛苦了啊大夫,非常thank you!”
护士被这逗得扑哧一笑,摆摆手退出了病房,贴心地把房门关好。
“咔哒。”
上一秒还笑着冲着门口点头的张建国和赵景兰,马上就转回了身子。
笑容还在脸上挂着,但那眼神……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审讯味儿。
两双眼睛,四道视线,直勾勾地打在病床上的张铭身上。
病房里的气温仿佛从春暖花开跌回了数九寒冬。
被盯得头皮发麻的张铭干咳了一声,试探性地缩了缩脖子:
“爸……妈,你们……这么看着我干嘛?怪渗人的。”
赵景兰双手抱胸,皮笑肉不笑:“说说吧。”
张建国绕到了另一边,居高临下:“别装傻。”
赵景兰挑了挑眉:“你知道我们在问什么。”
张建国补刀:“你小子从小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跟我俩还有什么好遮掩的?”
张铭心头一紧,立马条件反射般地倒抽一口凉气,捂着胳膊开始哼唧:
“哎哟……嘶!我的胳膊……刚才那阵劲儿好像又上来了……”
“行了行了,在我俩面前就别演了!”
张建国当场无情打断,“刚才在女孩子们面前,那是给你留面子,不好意思当场拆穿你。”
张铭一脸委屈,右手指天发誓:“爸!冤枉啊!刚才那一下我是真疼!谁知道稍微一扯能疼成那样啊!”
“那现在呢?”张建国作势就要伸手去按床头的呼叫铃,“要不我现在把刚才那个金发大夫叫回来,让她给你屁股上来一针狠的,直接麻翻过去睡到后天,保证感觉不到疼痛,怎么样?”
“别别别!”
张铭右手讪讪地挠了挠头,挤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哈哈……真是医学奇迹,我突然发现……它好像又不疼了。”
(?_?)
“既然不疼了,那就老老实实交代刚才的事。”
赵景兰拉过一张陪护椅,往病床边一坐,脸上满是疑惑,“我是真纳了闷了。你小子从小到大这十几年,连跟女同学并排走回家的时候都没有过,更别提什么早恋了……怎么这一出国到了鹰国,突然就开窍了?”
张建国在床尾重重哼了一声,接过话茬:
“而且这窍开得未免太大了点!连着招惹四个姑娘,环肥燕瘦、各顶各的拔尖,刚才在屋里那架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偷偷摸摸学了什么邪术,给人家姑娘下降头了?!”
要是苏晓雯她们这会儿还在屋里,恐怕轻松就能明白张铭平日里那些跳脱、不着调、脑回路清奇的碎嘴子基因,究竟是从哪里继承过来的了。
张铭额头上的冷汗,又有一股要冒出来的趋势。
“爸!您这说的叫什么话?什么叫下降头啊?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讲点唯物主义好不好!”张铭据理力争,试图维护自己的形象,“就不能是您儿子本身足够优秀、人格魅力大爆发吗?”
“呸!”
赵景兰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口,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你再优秀,你还能长出三头六臂来?你当我和你爸瞎啊?那四个姑娘,一个看着端庄优雅、满腹经纶;一个温婉得体、里外一把好手;那个洋娃娃一样的金发小姑娘对你死心塌地;连那个穿西装的女教授看你的眼神都明显不对劲!人家图你什么?图你洗澡水龙头能瞬间拧到合适温度?还是图你吃完外卖能把餐盒迅速叠到一起?!”
张建国深以为然地点头赞同。
一个两个也就罢了,可以说是年轻男女情投意合走大运。
这一口气凑齐了四张SSR,甚至还有一位年轻貌美的名校教授,换了天底下任何一个神志正常的爹妈站在这儿,都得怀疑自家祖坟是不是被核辐射污染了才冒出这种青烟。
“反正……事实就是摆在眼前了嘛。”
张铭见糊弄不过去,干脆脑袋往软枕上一歪,眼皮耷拉下来,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总不能告诉二老自己不仅身上挂着每周刷新的超能力,经历过工厂枪战,参与过帮派斗争,还在十八世纪有一块飞地,甚至刚刚带着其中两个穿梭过时空吧?
真要这么说,老张同志怕是当场就要去找曼大精神科的主任给他办住院手续了。
“那你到底喜欢哪一个?”
赵景兰见儿子这副滚刀肉的德行,终究是按捺不住内心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倾身向前压低了嗓门问道。
虽然丈夫叮嘱过不要瞎在儿子的感情方面帮着做决策,可作为一个当妈的,面对这种局面谁能忍得住不问个究竟?
张铭眨了眨眼,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妈……为什么一定要是‘哪一个’?”
张建国:“???”
赵景兰:“???”
(⊙_⊙)!!!
老两口脸上的表情凝固。
“混账东西!你知不知道你在放什么厥词?!”
张建国气得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你小子给我想清楚!这可是重婚!是犯法的!你当现在是大清朝呢?!”
张铭:其实我在18世纪的官方身份就是大清商人。
“儿子,你千万别犯糊涂啊!”
赵景兰也急了,语重心长地拍着床沿劝道,“国外的环境再开放,那也是现代社会!人家女孩子个个优秀、家世清白,哪一个不是父母的心头肉?你这么搞,到时候弄成怨偶,撕破了脸皮,不仅害了人家一辈子,连你自己也得被毁得干干净净!”
“那就……不领证不就好了。”
张铭的声音不大,却异常“震耳欲聋”。
“你……”
“爸,妈,你们听我说完。”
张铭收起了脸上所有的嬉皮笑脸,眸子里透出澄澈与笃定:
“如果真要我今天在这个屋子里挑出一个所谓的‘唯一’,把剩下的三个推开、割舍掉……我做不到。不仅我做不到,她们也不会快乐。”
张铭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
“我既然敢说出这个话,我就有绝对的底气,能把她们所有人的未来完完整整地兜住。”
换作是在今天之前,在面临这种修罗场时,张铭多半还会选择当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靠着装傻充愣遮掩得过且过。
可就在几个小时前,当那枚冰冷的子弹撕裂空气射过来,他毫不犹豫地扑上去用血肉之躯硬接的那一瞬间;当他在救护车和麻醉复苏室的半梦半醒之间,脑海深处像走马灯一样飞速闪过过往的点点滴滴——
暴雨夜里林悦红着眼眶在他怀里熟睡的模样;
天台上苏晓雯在月光下那个倒置之吻;
十八世纪街头苏菲像小豹子一样不管不顾撞进他怀里的炙热;
还有植物园迷醉的午后,许令仪搂着他的脖子主动印上来的深情……
他心灵深处的一些枷锁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被打破了。
张铭突然想明白了。
什么世俗的条条框框,什么所谓的最优解,在真正面对过死亡之后都显得苍白可笑。
她们真真切切地喜欢他,而他也毫无保留地对她们动了心,这就可以了。
至于法律的约束、世俗的眼光、跨越阶层的阻碍?
开什么玩笑。
他张某人连穿越时空的石砖和每周刷新的系统金手指都有了,手握这等逆天的底牌,要是连守护几个喜欢自己的姑娘都前怕狼后怕虎、委曲求全地去搞什么“四选一”的淘汰赛,那他这超能力干脆拿去喂狗算了!
张建国和赵景兰目瞪口呆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儿子,面面相觑。
过了良久,张建国才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妻子,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景兰啊……你说,那洋医生是不是给咱家这逆子……麻药打过量,把脑子给麻糊涂了?”
赵景兰愣愣地眨了眨眼,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我看像,满嘴胡话,要不得找大夫照个脑部ct……”
张铭:“……”
得,说了你们也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