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泠冰怔在原地,冰蓝色的剑尖垂向地面,其上凝聚的寒意缓缓消散,只余下空气中细微的冰晶无声飘落。
她望着那漆黑骸骨消失的方向,眉宇间的困惑如同化不开的寒雾。
它(她)为什么逃?
那最后轻易瓦解她剑意、却又仓皇逃离的姿态,充满了难以理解的矛盾。
那冰冷空洞的眼眶中,最后刹那闪过的……是什么?来不及捕捉,亦无法解读。
【小凰……】她在识海中轻声呼唤,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迷茫,【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慕羽凰的意识同样沉浸在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变故中,沉默了片刻。
才传来带着凝重与不解的回应:
【……不知道。但它(他)方才……没有战意。】
一个散发着如此恐怖气息、形貌狰狞可怖的骸骨怪物。
在占据上风、甚至能轻易破解她剑意的情况下,竟然选择了逃走?
而且,那种感觉……并非简单的退却,更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这完全说不通。
慕泠冰摇了摇头,暂时将这份无解的心绪强压下去。
无论那怪物是什么,又为何有那般矛盾的行为,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转身,看向身后惊魂未定的众人,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们暂且在此休整,恢复灵力,保持警惕。”
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而惊惶的脸,“此地危机四伏,切莫分散,互相照应。”
不等众人回应或询问,她已化作一道冰蓝流光,朝着那骸骨逃离的方向疾追而去。
心中那份莫名的悸动与驱之不散的困惑,像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她,必须跟上去看个究竟。
……
逃离众人视线的陈萱然,凭借着骸骨形态残存的本能和速度。
在浓稠的黑暗与嶙峋的地形间仓皇疾掠。
意识在剧烈的情绪波动和强行压制力量后变得有些昏沉涣散。
那声冰冷的“怪物”仍在灵魂深处回荡,带来阵阵钝痛。
她只想离二师姐、离所有人远一点,躲到一个不会被审视、不会被恐惧、不会被当作“怪物”看待的角落。
哪怕只是得到片刻自欺欺人的喘息。
然而,这份短暂得近乎奢望的宁静,很快便被粗暴地撕裂。
“在那里!”
“是那个魔物!”
“拦住它!苏仙子有令,此獠危害巨大,绝不可放过!”
数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从侧前方传来,伴随着呼喝与激荡的灵力波动!
陈萱然悚然一惊,骸骨头颅猛地转向。
只见数名穿着不同宗门服饰,神色凛然带着杀气的修士。
在一个白色身影带领下,从一片嶙峋的乱石后闪出,迅速呈扇形包抄过来!
为首之人,正是苏月儿。
她脸上平静无波,猩红的眼眸中却凝着冰冷的决断。
手中那柄流转着天道气息的长剑遥指陈萱然,声音清越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清晰地传遍全场:
“诸位道友!便是这具突然出现,散发着深渊与终焉气息的骸骨魔物,屠戮我正道修士,凶残诡谲!”
“此獠实力诡异,能反弹攻击,切莫单独对敌!”
“速速结阵!合力剿灭,既为死去的同道报仇雪恨,也为清除这片绝地的不安定祸患!”
她的话语极具煽动性,瞬间点燃了周围修士本就因诡异环境而紧绷的神经,以及对未知怪物的本能恐惧。
他们看向陈萱然的眼神充满了赤裸裸的敌意与杀意,各种法器灵光开始急促亮起,简单的围杀阵型正在迅速成形。
陈萱然骸骨眼眶中的紫火急促地闪烁、摇曳了两下。
【不是的……我没有……】
她想辩解,想否认,想大声喊出自己是陈萱然。
可这具由骸骨与毁灭之力构成的躯壳,无法发出任何属于“陈萱然”,能被人理解的声音。
而苏月儿的指控,半真半假,裹挟着“大义”与“悲情”,将她牢牢钉在了“灾厄”的标签上,让她百口莫辩。
更重要的是——她无法动手。
眼前这些修士,更多的,只是被苏月儿话语煽动、不明真相的“正道修士”。
他们不是深渊魔物,不是真蛰虫,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灵力中翻涌的愤怒与恐惧,也能“看到”他们联手布下的杀阵正在快速收紧。
以她此刻骸骨之躯残余的力量和那诡异的特性。
若真想反击,破开这尚未完全稳固的包围并非难事,甚至很可能会造成难以预料的伤亡。
但她不能。
刚刚才因为惧怕可能的力量反噬而逃离二师姐剑下。
此刻又怎能对这些被蒙蔽、被利用的修士挥动利爪?
“吼——!”
她只能从扭曲的喉骨间,挤压出一声低沉而焦躁的嘶吼。
并非威胁,更像是一种混杂着痛苦与无力的哀鸣。
庞大的骸骨身躯笨拙地向侧方闪避,试图从包围圈相对薄弱的一角冲出去。
然而,苏月儿早有预料。
“想逃?休想!各位道友,出手!”
剑光、符箓、法宝灵光、五行法术……五颜六色、属性各异的攻击如同疾风暴雨般从四面八方袭来!
数量众多,覆盖范围极广,几乎封死了她所有大范围的闪避空间。
陈萱然顿时陷入了极其狼狈的境地。
她只能依靠骸骨的本能和对能量波动的敏感,在狭小的空间内拼命躲闪、格挡。
骨爪偶尔挥出,破开近身的攻击,当灵力不可避免地触及身躯时,她更是极力控制着那股诡异的反射本能。
小心翼翼地将攻击能量弹开,只求自保,不敢有丝毫反震或吸收转化的意图。
她像一只被困在无形笼中、被众人高声喊打的困兽
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越来越密集的攻势,在越来越逼仄的空间里徒劳地腾挪。
寻找着那一线并非为了杀戮,而是单纯为了逃离的、渺茫的生机。
就在她于刀光剑影中艰难辗转,心中的绝望与冰冷几乎要将残存的意识冻结时——
一道熟悉的身影,如同划破黑暗的惊鸿,自远空无声掠过。
是简玥。
她似乎只是路过,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
扫过那被狰狞的漆黑骸骨,扫过那些神色激动的修士,也扫过了为首指挥的苏月儿。
她的视线,曾有那么一瞬,与骸骨眼眶中摇曳的紫火对上。
没有停顿,没有探究,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映出的只是一具正在被“剿灭”的“魔物”。
与她此行最重要的目标——她的徒弟们——毫无关联。
于是,那目光只是漠然地移开,如同拂过一片无关紧要的尘埃。
简玥的身影没有半分停留,甚至连速度都未减缓,化作一道流光。
坚定地朝着她感应中简金铃等人所在的方位,疾驰远去。
陈萱然眼眶中的紫火,在她视线移开的刹那,痛苦地跳动了一下。
【师尊……】
那声无声的呐喊被淹没在又一道袭来的雷法爆鸣声中。
连师尊……也认不出她了吗?
或者说,师尊在眼中,此刻的她,就只是一具该被清除的不祥怪物?
这个认知带来的寒意,比任何物理攻击都更深入骨髓,几乎将她残存的意识彻底冻结。
苏月儿站在战圈外围,冷静地注视着那在众人围攻下显得左支右绌,却始终不曾真正爆发致命反击的漆黑骸骨。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快意与决绝。
“为了我和雪怜师尊……灾厄必须消失。”
陈萱然在越来越狂暴、越来越不留情的攻击浪潮中艰难支撑。
心中的冰冷与绝望,已不仅仅源于被围攻的处境,更源于那份被最亲近之人彻底“无视”与“否定”的彻骨孤寂。
这寒意,远比任何伤口都更深,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