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SIR,来一支吧,正宗八西货,醇厚顺滑。”
周智从衣袋里掏出一盒崭新的雪茄,利落地拆开递过去。
“往后日子长,还得多仰仗您照拂。”
话音刚落,黄耀朗声大笑,一把接过。
“你这小子,太见外啦!”
“当年我和你爸是同窗,这点小事,哪轮得到你开口?再说,咱们现任一哥陆明华,当年就是你叔叔一手带出来的徒弟。若不是你叔叔当年跟鹰国佬那场硬碰硬,‘一哥’这把交椅,早该姓周咯!”
“你们周家,在警队里可是扎了根的世家,还用得着我照应?”
黄耀笑着说完,周智反倒有点脸热。
说实话,他对这位亲叔叔周德龙,几乎没怎么打过照面。
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的记忆里,父亲和叔叔之间,总像隔着一层薄冰,冷而僵。
到底为何生分,他始终摸不着头绪。
有回悄悄问过大姨,她只含糊几句,便岔开话题。
甚至报考警校时,他压根没想起自己还有位当校长的亲叔叔,最后还是靠大姨牵线才进去的。
“黄SIR,您别取笑我了。说实在的,到现在我都想不通,我爸和阿叔当年,到底撞上了哪道坎。”
“我问过大姨,她也没给我个准话。您要是方便,能不能替我理一理?”
既然话已挑明,周智索性摊开来说——这事卡在心里多年,不弄清楚,总觉得缺块拼图。
更何况,如今自己已长大成人,有些旧账,终究要有个明白。
再说了,这间屋子,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我不往外漏,谁也不会知道是您说的。
“阿智,这事本不该由我开口。”
“毕竟是你们周家的家事,我插一脚,显得轻浮。”
黄耀接过雪茄,划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道青烟,叹了口气。
“黄SIR,陈年旧事了,真相如何,我早不计较。只是人活到这个岁数,有些结不解开,心里总像搁了颗小石子。”
“再讲句实在话——这儿只有你我,我守口如瓶,您放心讲。”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周智也不再绕弯子,干脆把疑问摊在台面上:不管原因为何,总好过叔侄俩一辈子形同陌路。
“阿智,你既问到这儿,我不说,你怕是要钻牛角尖。行吧……”
黄耀轻轻弹掉一截烟灰,声音低沉下来,慢慢道来:
“其实,你爸和你叔叔之间,真没多大过节。”
“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你还小,大概没印象。”
“你叔叔周德龙,当年可是警队最耀眼的新锐——二十出头就挂上警司衔,三十不到就掌管一署,风头之劲,直追当年李警司创下的华人最高警阶纪录,甚至被看作最有希望坐上‘一哥’宝座的华人第一人。”
黄耀说着,眼神也亮了几分,仿佛又看见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
周智心头一震——原来叔叔竟有这般峥嵘岁月。
当年的周德龙,在警界如日中天:能力过硬,人脉通达,背后还有大哥——也就是周智的父亲——这位港城首位华人王牌大律师坐镇。
他在法律圈口碑极盛,连鹰国本土律政圈都常邀他赴会论法。
若非一心专注实务、拒涉政争,早该入主律政司,执掌全港司法命脉。
如此家世底蕴加自身锋芒,周德龙晋升警司,不过是水到渠成。
甚至被不少同行断言,他有望凌驾于李文彬父亲之上,成为华人警界最高阶的掌舵人,离警队总一哥的宝座,仅剩一步之遥。
可这一切,在十多年前一场突兀变故后,骤然崩塌、碎成齑粉。
彼时的周德龙,正值锋芒最盛之时。
偏偏在一次缉毒行动中,他撞破了一桩隐秘——一宗黑市军火案背后,竟浮出自己顶头上司的身影:时任高级警司的保罗,涉嫌通敌牟利,证据链环环相扣。
以他当时的资历与身份,想扳倒一位手握实权、根植鹰国的洋上司,无异于蚍蜉撼树。
于是,他攥着几份关键证物,私下找到大哥周德华商议。
周智的父亲周德华,常年游走于政商高层之间,比谁都清楚——对付一个洋官,远不止查清罪证那么简单。
那时华人地位尚且边缘,尤其历经四大探长时代之后,港城同袍间早已布满猜忌的裂痕。
李文彬父亲凭真本事一路硬闯上来;周德龙虽有兄长暗中托举,却始终被视作“外人”,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处处留神,步步设防。
可年轻时的周德龙,血性未驯,正义感烧得滚烫,对大哥那套“稳住再说”的盘算,嗤之以鼻,只当是软弱退让。
他认定,大哥当了几年律师,便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当年立下的誓,也忘了警徽底下该有的分量。
他不愿低头,更不肯收手,一头扎进调查里,雷厉风行。
最终,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然而结局却令人齿冷:保罗确实丢了总警司乌纱,灰溜溜调回本土;可周德龙本人,也被一纸调令发配警校,从此远离一线,成了教条讲义、训导新人的教官,再无半分办案权。
苦熬十余年,如今虽已升任总警司,统管整座警校,亲手带出一批批精锐干将;
但那个至高位置,终究成了镜中花、水中月,再难触碰。
起初,他怨恨大哥袖手旁观,面对铁证,竟不伸一指。
他不知道的是——若周智父亲真出手,局面恐怕早不是“调职”这般轻描淡写。
保罗入罪或许易如反掌,可周家自此便要直面整个体系的反扑。
周智父亲素来低调,人脉深而不露,声望厚而不争,旁人只当他藏锋敛锐、静待时机,像只蛰伏多年的老狐狸,只等一声号令,便掀翻棋局。
倘若真为周德龙的事破例搅局,立刻便会引来无数双眼睛盯死周家——那时候,妻子尚在病中,幼子周智才十岁,他如何敢拿全家性命去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