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龙息灯探出舷窗，灯芯里的火苗往上一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
海湾入口的黑雾当场翻涌起来。
三百多名身穿破烂甲胄的水鬼受到龙威催逼，扯着嗓子发出尖利的哀嚎，抓着生锈的长刀和断矛，踏着黑水朝前方的铁甲船队猛扑过去。
阴风卷着浓烈的尸臭味扑面而来，海面上的温度陡然降了下来。
三十六艘黑龙帮铁甲战船上，原本正在填装炮弹的帮众顿时被这阵仗吓得手脚发软。
前排一艘铁甲船上，一名年轻帮众手里的灵石炮弹没拿稳，哐当一声砸在铁甲板上，骨碌碌滚到了船舷边。
“哇啊！”
“鬼！全是水鬼！”
那名帮众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撑着甲板往后退，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几百只水鬼冲过来了！快开船，快跑啊！”
“妈妈！我要妈妈！”
恐慌顺着甲板蔓延，好几艘战船上的水手丢下手里的火器，转身就往船舱里钻，还有人手忙脚乱地去砍铁锚的缆绳。
正中央的主舰船头，云雀单手按着船舷。
听到下方乱成一团的吵嚷声，她抬起一双大长腿一跃跳下二层甲板，一脚就踹翻了一名正往船舱里钻的帮众。
云雀脚上那只精致小巧的皮靴踩在那名帮众的脸上。
周围乱跑的帮众全部停下脚步，惊恐地看着满脸煞气的云雀。
云雀一边用力踩着，一边指着前方海面上冲过来的水鬼大军厉声喝道：“慌什么！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那不过是三百年前在东海海眼当逃兵的人族水军！”
她抬手指了指主舰桅杆顶端迎风招展的暗红“黑”字巨帆。
“这群没卵子的废物当年就是被黑龙大人的威压吓破了胆，被水妖下了死咒困死在这片死海里！它们不过是一群没脑子的死物，我们船上有的是阳炎火油和灵石阵列炮，谁再敢往后退一步，老娘现在就剥了他的皮！”
三天前船队闯进这片海域时，这群水鬼明明躲在破船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时候它们忌惮战船上悬挂的龙血旗帜，根本不敢靠近半步。
今天这群死鬼怎么突然发了疯，敢主动冲击黑龙帮的主力舰队？
云雀越过漫天飞舞的鬼影，看向后方浓雾边缘那艘通体泛着青光的五丈楼船。
看清那船身特有的流线型水波纹路，还有船头雕刻的青鸾图腾，云雀咬紧了后槽牙。
“碧落青鸾舟……汐涟宫的船？”
她左手死死抠进铁船舷里，铁皮被她带鳞片的指甲抓出五道深槽。
“好哇，原来是你们这群藏头露尾的水妖！上次在海面上坏我好事，把那个臭丫头和那个小杂种带进深海里藏起来，害得老娘在海上白白兜了那么大一个圈子！”
新仇旧恨撞在一起，云雀脸上泛起一阵潮红，高高举起手里的分水刺：“传我命令！所有战船结铁桶阵，灵石阵列炮装填阳炎灵石，给我把前面这群烂肉轰成渣，再去把后面那艘破船给我砸碎！”
随着云雀一声令下，各船的刀疤头目纷纷拔刀督战，踹翻几个腿软的水手。
帮众们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跑回炮位，将一颗颗泛着红光的阳炎灵石塞进炮膛。
咔哒、咔哒！
三十六艘铁甲战船的船舷两侧，足足两百多门粗大的青铜炮管同时调转方向，炮口亮起刺目的红光。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只水鬼已经扑到了主舰十丈之内，干瘪的嘴巴张到最大，挥舞着锈刀往船板上跳。
“放！”
轰隆隆——！
两百多道碗口粗的赤红光柱同时喷射而出，贴着海面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火网。
冲在最前排的十几只水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当场被阳炎光柱打穿了胸膛。
至阳至刚的火灵气在它们体内的死气里炸开，将那几具腐烂的躯体撕成漫天碎肉和黑烟。
后方跟进的水鬼大军撞上这片密集的光网，成片成片地往后翻飞出去，断肢残臂混着黑水四处乱溅。
一轮齐射轰完，海面上空了一大片。
原本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哆嗦的黑龙帮炮手们，看着海面上被炸得七零八落的水鬼，全都愣了一下。
紧接着，一名满脸横肉的炮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咧开嘴狂笑起来：“哈哈哈！什么狗屁百年厉鬼，还不是被老子一炮轰成碎渣！”
“换弹！快给老子继续填装阳炎灵石！轰死这群装神弄鬼的杂碎！”
恐惧一旦被绝对的火力撕碎，剩下的就是宣泄的亢奋。
船上的帮众们彻底红了眼，光着膀子把一箱箱阳炎灵石搬上甲板，疯了一样往炮膛里塞。
轰！轰！轰！
第二轮、第三轮炮火接连不断地轰鸣炸响。
密集的赤红光束把昏暗的海湾照得亮如白昼，狂暴的气浪在海面上炸起十几丈高的水柱。
有些聪明的水鬼试图潜入海底从水下靠近，可黑龙帮的战船尾部纷纷抛下一桶桶刻着符文的铁桶。
铁桶沉入水下数丈便轰然引爆，滚烫的阳炎火油在水底炸开一团团暗红色的火球，将潜下水的水鬼震得浮上海面，紧接着又被上方的交叉炮火打得千疮百孔。
水鬼的哀嚎声很快被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和黑龙帮帮众的狂笑声彻底盖了过去。
不过短短几十息工夫，三百多名气势汹汹的水鬼大军就被这片立体火力网死死钉在数十丈开外，连铁甲船的边都摸不到，反而被轰得溃不成军，只能在炮火缝隙里狼狈逃窜。
三里外的碧落青鸾舟上。
汐芙儿站在挡风琉璃窗前，看着远处海面上那片连绵不绝的赤红光束和冲天水柱，双手下意识抓紧了面前的白玉台面。
“好猛的炮火……这黑龙帮把整个帮派的家底都搬过来了吗？幸好我们的船停在他们的射程外面，不然光靠护船风罩，根本扛不住两轮齐射。”
洛清璃单手握着龙息灯，看着前方被当成活靶子打的水鬼群，把灯从窗外收了回来，随手放在操作台上。
还是小瞧了这帮海上一大恶帮的装备。
靠鬼哭狼嚎吓唬普通人还行，碰上这种火力全开的重装舰队，人数和凶气根本不够看。
对面那些炮手现在明显是打嗨了，灵石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倾泻，硬生生在海湾入口铺出了一片死亡禁区。
就在这时，后舱走廊里突然传出一声惊呼。
“呀！你这脏东西别碰本狐狸！”
涂山雪吟迈着小短腿从走廊里蹬蹬蹬跑进驾驶舱，一头扎进洛清璃腿边，双手抓着她的裙摆，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盯着走廊门口。
一团黑气顺着走廊墙壁飘了进来，凝聚成最开始被洛清璃用帝焰吓哭的那个小男孩怨魂。
小水鬼左边的胳膊被阳炎炮火擦中，少了一大块，正冒着丝丝黑烟，但也在缓慢痊愈着。
这群水鬼本来就是死物了，哪还能再死一次，无非受伤了就痛，缓过来就能恢复。
它看都没看涂山雪吟，噗通一下跪在洛清璃面前的甲板上，带着哭腔喊道：“大人！顶不住了！统领让我回来禀报，对面的铁甲船火力太猛了！”
“天上全是交叉的阳炎灵石炮，海面上泼了猛火油，水底下还在不停地往下扔震天雷！我们三百多号弟兄冲了三次，根本冲不进五十丈以内，再这么硬冲下去，弟兄们还没摸到船板就要被轰得魂飞魄散了！”
洛清璃松开握着方向舵的手，食指在白玉操作台上敲了两下。
岸上东侧山峰的白光已经彻底消失了，青丘白芷现在生死不知，每耽误一分钟，那个女人活下来的希望就少一分。
可碧落青鸾舟体型太大，一旦往前冲，立马就会变成那两百多门灵石炮的集火目标。
洛清璃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副驾驶位。
汐芙儿正低着头，右手托着腮帮子，浅蓝色的眼睛盯着操作台上的海图，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
“芙芙，你在琢磨什么呢？有什么破局的办法？”洛清璃直接开口问。
汐芙儿回过神，抬起头看向洛清璃，眼睛亮晶晶的：“洛姐姐，你知道吗？我小的时候，最喜欢偷偷跟着大姐她们游到海面上，那时候海面上经常会出现一种特别漂亮的景象，天上会出现好多宫殿和仙山……”
洛清璃翻了个白眼，伸手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我的傻芙芙，前面几百门大炮正轰着呢，现在可不是让你畅想童年往事的时候。你说的那玩意儿该不会是海市蜃楼吧……等等！”
洛清璃戳在她脑门上的手指头停住了。
她盯着汐芙儿那双清澈的浅蓝色眼睛，压低声音：“芙芙，你是想说……”
汐芙儿把洛清璃的手从自己脑门上拿下来，双手握在手里，用力点了点头：“嗯嗯！当时我看到海市蜃楼之后觉得特别神奇，从那以后，我只要一有空就会偷偷游到海面上，去观察那些水汽和光线的变化，自己跟着模仿练习。”
她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小得意，声音都脆生生了几分：“我练了整整五年，最后还真让我用深海水灵气摸索出了一套制造海市蜃楼的法门！宫主知道以后还夸我聪明，说这一手障眼法连王阶强者不仔细探查都看不破呢！”
“只要我在海面上用灵气凝结水雾，制造出几百个水鬼的幻象冲过去，肯定能把黑龙帮那些炮手的注意力全吸引过去！到时候那些真正的水鬼就能趁乱摸过去了！”
洛清璃听完，两只手直接捧住汐芙儿的鹅蛋小脸，用力往两边揉了揉。
“可以啊我的好芙芙！平时看着软乎乎傻乎乎的，关键时刻居然藏着这么一手！”
洛清璃毫不吝啬地夸赞，听得汐芙儿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上的半透明水鳍都变成了粉红色。
她害羞地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哪、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你先把我的脸松开啦，小妹妹还在这儿看着呢……”
涂山雪吟抱臂站在旁边，仰着下巴哼了一声：“不就是个障眼法嘛，我们狐族的幻术比这厉害多了，要不是本狐狸年纪还小，吹口气就能把那些坏蛋全迷晕！”
洛清璃没理会小狐狸的嘴硬，松开汐芙儿的脸，转身低头看向还跪在甲板上的小水鬼。
“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小水鬼连忙点头：“听见了！”
“马上回去告诉你们统领，所有人……所有鬼！立刻停止正面冲锋，全部给我潜入海底待命！”
洛清璃走到海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黑龙帮舰队的中心位置。
“等芙芙在海面上造出幻象、把他们所有的炮火都引向高空和海面的时候，你们三百水鬼就贴着海底的海床摸过去！不要浮出水面，直接用你们的刀和爪子，从水底给我把那三十六艘铁甲船的船底全部凿穿！”
“铁甲船再硬，船底进了水也是个沉底的棺材！听明白了没有？”
小水鬼眼眶里的绿火猛地蹿高了一截，用力磕了个头：“小的明白！这就去传令！”
话音落下，小水鬼化作一缕黑烟，顺着船板缝隙钻出去，贴着漆黑的海面飞速掠向水鬼大军。
洛清璃转头看向汐芙儿：“走吧芙芙，接下来就看你的表演了。”
“嗯！交给我吧！”
汐芙儿推开驾驶舱的大门，快步走到船头宽敞的露天甲板上。
海风夹杂着刺鼻的硝烟味迎面扑来，远处的灵石炮还在轰隆作响，将海面炸得波涛翻滚。
汐芙儿走到船头最前端的雕花栏杆旁，深吸了一口潮湿的海风，主动撤去了维持双腿形态的灵力。
一阵盈盈的蓝光从她水蓝色的短裙下摆亮起。
她那双笔直修长的雪白长腿在光芒中迅速交融变化，眨眼间便化作了一条足有丈许长的华丽蓝色大鱼尾。
细腻的蓝色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深海宝光，宽大柔美的尾鳍轻轻拍打着甲板，带起一串晶莹的水属性灵气，梦幻又美丽。
她上半身微微挺直，将双手合拢，做出了一个古老而虔诚的深海祈福手势，稳稳抱在胸前。
随着她闭上双眼，一股庞大而纯净的深海水系灵气从她娇小的身躯里轰然爆发，顺着她的鱼尾直接灌入下方的大海之中。
嗡——！
下一刻，以碧落青鸾舟为中心，方圆数里的黑色海水突然剧烈沸腾起来……
无数细密的水汽从海面上蒸腾而起，在半空中迅速交织、折射出一片绚烂夺目的七彩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