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清水湾。
这里像是被繁华的港岛市区遗忘的角落，时光的脚步在这里走得格外缓慢。
海风终年吹拂，带着浓郁的咸腥和湿气，将一切都浸染得陈旧而斑驳。
连绵的青山环抱着一弯新月形的海湾，沙滩细腻，海水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翡翠色。
然而，顺着沙滩往里走，那份属于自然的诗意便迅速被生活的粗粝所取代。
渔村依山傍海而建，密密麻麻的木屋和铁皮棚户像是藤壶一样，毫无章法地攀附在山坡上。
狭窄、湿滑的石阶小巷在屋舍间穿行，晾晒的衣物横七竖八地悬在头顶，遮蔽了本就不多的天光。
空气里，海水的咸味、鱼虾的腥味、柴油的怪味以及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渔村的、复杂而顽固的气息。
码头上停泊着大大小小的渔船，既有传统的中式帆船，也有装了柴油发动机的铁壳船。
渔民们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烈日下闪着油光，他们大声地叫喊着，整理着渔网，将一筐筐还在活蹦乱跳的海产从船上搬运到岸边的临时市场。喧嚣、忙碌，充满了原始而旺盛的生命力。
就在这片嘈杂的渔村边缘，有一栋几乎要被海风吹散架的老旧木屋。
它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礁石之上，一半的地基是坚实的土地，另一半则由几根粗壮的木桩支撑在海水之上。
涨潮时，海浪会直接拍打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木屋的墙板早已被海盐腐蚀得发黑、变形，几扇窗户用破木板钉死了大半，只留下一道道狭窄的缝隙，像是一双双窥视着大海的眼睛，阴郁而警惕。
耀眼的太阳高挂天空，屋内比屋外还要闷热。
五名精壮的男子正围着一张矮小的方桌，狼吞虎咽。
桌上，几个油纸包被粗暴地撕开，油腻腻地摊着。
一只焦红油亮的烧鹅已经被啃得只剩半副骨架，肥瘦相间的蜜汁叉烧也见了底，那包卤味拼盘里，更是只剩下些零碎的鸡爪和骨头。
旁边，十几个啤酒瓶横七竖八地散了一地，有的瓶口还挂着白色的酒沫。
一个左边脸颊上拖着一道蜈蚣般刀疤的壮汉，正抓着一只油腻的鹅腿，狠狠地撕咬下一大块肉，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对着坐在主位的一个男人说道：“荣哥！咱们到底啥时候打电话？那小丫头片子都抓来一晚上了！那个打伤了腿的司机也放回去传话了，霍振华那个老东西应该着急了吧！要是搞不到钱，那咱们兄弟可就白忙活了！”
刀疤脸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急不可耐的焦躁。
他性子急，做事喜欢直来直去，这种等待于他而言，无异于一种煎熬。
被他称作“荣哥”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精瘦男人。
这男人名叫瘦荣，跟周围几个肌肉贲张的同伙比起来，他显得有些文弱，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却闪烁着鹰隼般锐利而冷静的光芒。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粗鲁地用手抓食，而是用筷子不紧不慢地夹着叉烧，细细地咀嚼着。
听到刀疤脸的催促，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将嘴里的食物咽下，端起面前的啤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些许燥热。
“啪”的一声，他将啤酒瓶重重地顿在桌上。
“急什么？”瘦荣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屋内的嘈杂，“火候不到，菜怎么入味？人也是一样，霍振华可不是一般人，不把他逼到快崩溃的边缘，他怎么会乖乖地把钱吐出来？”
他扫视了一圈桌上的同伙，继续说道：“等吃完这顿饭，我带阿明去镇上打电话。其他人留在这里，给我把里屋的小丫头给看紧了，要是出了半点差池，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荣哥，那……那咱们要多少？”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搓着手，满眼贪婪地问道。
瘦荣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百万？”八字胡猜测道，心脏已经开始“怦怦”直跳。
一百万，对他们这些帮人看场子的烂仔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瘦荣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他将那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然后缓缓吐出四个字：“一千万。港币。”
“轰！”
“一千万”这个数字，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四个同伙的脑海里轰然引爆。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刀疤脸嘴里的鹅肉都忘了嚼，眼睛瞪得像铜铃：“一……一千万？荣哥，你没开玩笑吧？姓霍的……他会给吗？这可是一千万啊！”
“是啊，荣哥，这也太多了……”另一个剃着光头的男人也结结巴巴地附和道，他这辈子见过最大额的钱，就是帮大佬收账时看到过的几万块现金，一千万，他连想都不敢想。
“多么？我相信他一定会给！”瘦荣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好彩”香烟，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旁边的小弟阿明立刻识趣地划着火柴，凑上去帮他点燃。
瘦荣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浑浊的烟雾，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愈发显得高深莫测。
“你们以为我这两个月是在码头钓鱼吗？”他冷笑着说，“我把霍振华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他是‘四海航运’的大老板，从南洋跑船起家，现在公司光是登记在册的万吨货轮就有十几艘！整个南洋的航运界，他都是排得上号的大亨！身家？保守估计，两个亿！咱们问他要区区一千万，对他来说算什么？”
他弹了弹烟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洞悉人心的残酷：“更重要的是，霍振华有三个子女，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早就分家住了出去，二儿子也送去英国读书了，就身边这个读中学的小女儿，那可是他的心头肉！你们说，他是要那区区一千万，还是要他宝贝女儿的命？”
一番话下来，屋内的气氛瞬间从震惊转为狂热。
“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荣哥英明！”刀疤脸一拍大腿，兴奋地吼道，“一千万！他妈的，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等拿到钱，老子要去澳门最好的场子，玩他妈一个月！”
“我要买一栋楼！不，买两栋！以后天天躺着收租！”八字胡也陷入了痴狂的幻想中，口水都快流了下来。
“这些狗娘养的资本家！他们住半山豪宅，开宾利，我们呢？在码头累死累活，一天才挣几个钱？他们身上的每一个铜板，都沾着我们的血汗！荣哥说得对，这不叫抢，这叫拿回本就属于我们的东西！”那个光头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把这次的绑架上升到了“阶级斗争”的高度，为自己的罪行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狂热的笑声和叫嚣声在狭小的木屋里回荡，混杂着酒气和汗臭，显得无比扭曲。
只有那个叫阿明、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人，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和不安。
他小声地问道：“荣哥，那……万一呢，我是说万一……霍振华报警，或者不肯给钱，那……我们真的要……撕票？”
“撕票”两个字一出口，屋内的狂欢气氛顿时一滞。
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齐刷刷地看向瘦荣。
这是最关键，也是最让他们恐惧的问题。
他们敢绑人，是为求财，但杀人，尤其杀的还是霍振华的女儿，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到时候别说一千万，整个港岛恐怕都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瘦荣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鸷。
他将手里的半截香烟狠狠地摁在桌上，火星“滋”的一声熄灭。
“如果他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寒冬里的冰锥，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我们费了这么大劲，还开枪打伤了司机，早就没了回头路。他敢不给钱，我就让他这辈子都活在悔恨里！我不仅要他女儿的命，我还要把切下来的手指头，寄到他办公室去！”
这番话充满了血腥和暴戾，让刀疤脸这些悍匪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们这才意识到，瘦荣的狠，是真正深入骨髓的狠，是赌上一切的疯狂。
瘦荣说完，不再理会众人的反应。
他抓起桌上剩下的半瓶啤酒，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他随手把空酒瓶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脆响，然后站起身，大步走到里屋的门前。
那是一扇薄薄的木门，上面挂着一把大锁。
瘦荣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了一条门缝。
一股霉味和尿骚味立刻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屋里没有窗户，一片漆黑。
借着从外面透进去的微弱光线，可以隐约看到，屋子的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
那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手脚被粗麻绳反绑着，眼睛上蒙着一块黑布，嘴巴也被破布堵得严严实实。
她似乎听到了开门声，整个身体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悲鸣。
瘦荣的目光在女孩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怜悯，就像屠夫在打量一块即将被送上案板的肉。
在确认“货物”完好无损后，他便“砰”的一声，毫不留情地重新关上了门，再次落锁。
整个过程，冷漠得令人心悸。
“走，阿明。”他转过身，从墙角的木箱上拿起一把仿制的“黑星”手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插在自己的后腰上，用衬衫下摆盖住。
“阿龙、阿虎、大力，你们几个少喝点酒，别误了事！”他最后一次严厉地警告道，“看好那小丫头，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说完，他便带着同样拿了武器的阿明，推开木屋的后门，顺着一条隐蔽的小路，消失在了茂密的灌木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