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以西,太子道的一条窄巷深处,一座三层高的灰色建筑矗立在那里。
建筑的正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龙威武馆”。
牌匾两侧挂着一副对联,字迹苍劲有力:“拳打南山猛虎,脚踏北海蛟龙。”
若是不知底细的路人经过,大概只会以为这是港岛众多武馆中普普通通的一家,教几套拳脚功夫,收几个想学咏春、洪拳的年轻仔,仅此而已。
但在港岛,但凡有些道行的人,哪个不知道这座“龙威武馆”的真正底色?
这里是黑龙帮的总堂。
上午九点刚过,武馆一楼大厅里空荡荡的,几个年轻的帮众正有气无力地擦拭着兵器架上的木刀木剑。
按照规矩,每天早上九点之前,所有在总堂当值的马仔都要把一楼大厅收拾得一尘不染,因为龙头龙头向坤最讨厌邋遢。
可今天,这些年轻人擦拭兵器的动作明显心不在焉,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如临大敌的惶恐。
原因很简单——从早上七点开始,三楼议事厅里就不断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和压抑的怒吼。
那声音即便隔着两层楼板和厚重的木门,依旧清晰可闻,像是闷雷滚过头顶。
龙头大哥发了火,谁都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一个刚入帮不到三个月的年轻马仔,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偷偷摸摸地凑到另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帮众旁边,压低声音问道:“阿强哥,龙头这是……怎么了?从一大早就在发脾气,我听着都吓人。”
被叫做阿强的帮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闭嘴!你不想活了?龙头的事也是你能问的?赶紧干你的活,少说话多做事,听到没有?”
年轻马仔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老老实实地低头擦起了兵器架。
三楼议事厅内,此刻的气氛已经凝重到了极点。
这间屋子的装饰充满了江湖气息。
正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关公像,关二爷丹凤眼微睁,手持青龙偃月刀,威风凛凛。
像前的供桌上,三炷粗香正燃着,青烟袅袅。
两侧的墙上挂着十八般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在透过窗帘缝隙的晨光中泛着冷幽幽的光。
而此刻,这间平日里被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屋子,已经满是狼藉。
一只青花茶杯的碎片散落在门边,茶水顺着木地板的缝隙往下渗,留下一摊深色的水痕。
一把红木太师椅被掀翻在角落,椅背上的雕花已经磕掉了一小块。
供桌上的香炉也被震歪了,香灰撒了一桌,连关公像前的贡品盘子都歪了,三颗橙子滚到了地上。
向坤站在那幅关公像前,背对着屋里的人。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唐装,身形高大魁梧,肩膀宽阔得像一堵墙。
他的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紧紧地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从背后看,他像一座沉默的铁塔。
但如果从正面看,就能看到他那张方正的国字脸上,此刻正布满了阴鸷的怒意。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颧骨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着,一双三角眼里满是凶光。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的画面。
那一声闷响。
毫无征兆的、突如其来的闷响。
当时他正在游艇的主舱里,和陈堂主商量着接下来的计划细节。
霍振业刚刚离开不到一个小时,他心情不错,甚至还倒了杯威士忌小酌。
然后“轰”的一声。
船体猛地一震,脚下的甲板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被一只巨手从海底猛推了一把。
紧接着,船舱下方传来了可怕的金属撕裂声和海水灌入的“哗哗”声。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有人搞鬼。
第二反应是……跑。
他是混江湖的,江湖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在危险来临的瞬间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他没有犹豫一秒钟,拽着陈堂主和身边的几个手下就往救生艇的方向冲。
游艇在下沉,速度并不算太快,但那种倾斜的感觉让人恐惧到了骨髓。
灯光忽明忽暗,警报声尖锐刺耳,海水从船底的裂口涌入,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轰鸣。
他们放下救生艇,跳了上去,拼命地划桨远离那艘正在下沉的大船。
等救生艇划出了大约两百米开外,他们才停下来,回头望着那艘游艇。
夜色中,那艘白色的游艇正以一种缓慢而不可挽回的姿态,向海面以下沉去。
船尾已经翘了起来,螺旋桨在月光下反射出惨淡的光。
海水贪婪地吞噬着船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就是在那个时候……在游艇的船尾彻底没入水面的那一刻……向坤的脑子里,像是被一根冰冷的铁针猛地扎了一下。
霍宁宁……霍振华最疼爱的小女儿。
那个被他派人绑来、关在下层船舱里的女孩。
他忘了!
在逃命的慌乱中,在那种压倒一切的求生本能驱使下,他竟然把那个女孩给忘了!
他当时的脸色,在月光下一定白得像一张纸。
陈堂主也想起来了,两人在救生艇上对视了一眼,四只眼睛里写满了同一种情绪……完了。
那个画面,从昨晚到现在,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播放了不知道多少遍。
每播放一遍,他的怒火就往上蹿一截,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此刻,在他身后,五个人笔直地站成一排。
站在最前面的是陈堂主。
陈堂主大名陈耀祖,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
他是向坤最信任的心腹,也是黑龙帮“洪字堂”的堂主,专门负责帮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此刻,他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大拇指不停地搓着食指的指节——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他知道向坤在发火,也知道这火有多大。这个火,烧的不仅仅是一艘游艇,烧的是向坤谋划了大半年的计划,烧的是黑龙帮未来的财路。
在陈堂主身后,还站着四个人,都是帮里的中层骨干……管着各个地头的“揸fit人”(话事人)。
他们昨晚并不在游艇上,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龙头的游艇出了事故沉了海里,龙头一大早就把他们紧急召集过来。
这四个人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变成墙上的一块砖。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种沉默持续了大约有一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向坤转过身来了。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座石像在缓缓旋转。
当他那张布满阴云的脸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时,站在后排的四个骨干同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柱底端直冲天灵盖。
向坤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每个人的脸上缓缓刮过。
“说。”
一个字,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烧红的铁块丢进了冰水里,“嗞啦”一声,沁人心脾的冷。
没有人敢接话。
向坤的鼻孔微微张开,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走到离众人最近的一个骨干面前,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绰号“黑仔”,管着旺角那片地头。
“黑仔!”
“到!龙头!”黑仔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板,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你管旺角的地头,旺角码头的人你最熟。昨晚维多利亚港外海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有没有什么人在海面上鬼鬼祟祟的,你给我查!”向坤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压出来的沙砾,粗粝而危险。
“是!龙头!我马上去查!”黑仔连声应道。
向坤没有停下。他又走到第二个人面前,那是一个留着寸头的精瘦男人,绰号“柴头”,管着油麻地一带。
“柴头!”
“龙头!”
“你手底下的眼线呢?你平时不是吹自己在油麻地耳目灵光得很吗?昨晚出了那么大的事,你的人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码头上那些渔民、水上人家,有没有人看到什么?”
柴头的脸涨得通红,嗫嚅道:“龙头,昨晚是深夜,那片海域又偏……我、我的人还没来得及去探……”
“没来得及?”向坤猛地提高了声音,一把揪住柴头的衣领,将他拎了起来。
柴头脚尖都快离地了,被勒得脸色发紫,却不敢有丝毫挣扎。
“我养你们这帮废物是干什么吃的!”向坤的唾沫星子喷到柴头脸上,柴头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一艘那么大的游艇,在维多利亚港外海沉了!沉了!你们居然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向坤松开手,柴头趔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赶紧低头弯腰,连声说道:“龙头息怒!龙头息怒!我马上去查!我把油麻地所有的眼线都撒出去,一定查清楚!”
向坤粗重地喘了几口气,转向第三个人,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绰号“账房”,帮里的财务总管。
“账房!”
“龙头。”账房的声音相对平稳一些,但也能听出其中隐忍的紧张。
“那条游艇的登记信息,干净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