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霍振业几乎没有合过眼。
从万寿宫出来时,他本想让司机直接送自己回住处,可车刚驶出弥敦道不久,前方一辆送货货车突然变道,险些撞上他的劳斯莱斯。
司机猛打一把方向盘,车轮擦着路边的护栏滑过去,发出一阵刺耳至极的摩擦声。
霍振业坐在后座,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甩到一旁,脑袋重重撞在车窗上。
“砰!”
他眼前一黑,额角当场裂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顺着鬓角往下流,染红了他的白衬衫领口。
Lilian当场就尖叫起来。
“业哥!业哥你流血了!”
霍振业捂住额头,掌心里全是温热黏腻的血。
他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霓虹灯,心里那股压了一整天的恐惧,终于彻底炸开了。
又出事了。
为什么偏偏是今晚?
为什么从霍宁宁回来之后,所有事情都开始不对劲?
他想起白天那个年轻人。
那个坐在霍家客厅里,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穿着普通,神情却异常平静的年轻人。
沈凌峰。
当时他还觉得荒谬。
一个嘴上没毛的年轻人,装神弄鬼,说什么他印堂发黑,眉骨藏煞,今晚有血光之灾,三日之内必有横祸。。
霍振业根本没有把这番话放在心上。
他甚至觉得,对方不过是个江湖骗子。
可现在,他额头上的血还没干。
而这,只是开始。
回到住处后,霍振业让家庭医生给他包扎了伤口。、他本想洗个热水澡,压一压心里的烦躁,结果刚进浴室,头顶的吊灯突然发出一阵“滋滋”的电流声。
下一刻,一块装饰玻璃直接掉了下来。
若不是他当时弯腰去拿毛巾,那块玻璃正好会砸在他脑袋上。
饶是如此,碎裂的玻璃仍划破了他的手背。
血又流了出来。
霍振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额头缠着纱布,手背也贴着药布,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荒谬。
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躲在暗处,冷冷注视着他。
无论他走到哪里,对方都能提前一步,在那里布置好陷阱。
半夜两点,霍振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总觉得窗外有人。
总觉得走廊里有脚步声。
总觉得房门外面,有人正安安静静地站着。
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天色微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一会儿。
可天刚蒙蒙亮,电话就响了。
是公司秘书打来的。
说码头那边有一批货出了问题,原本谈好的保险手续不知道为什么被人卡住,几个负责人一早就在办公室里等他。
霍振业头疼得厉害,但还是强撑着起床。
他不信邪。
他霍振业混到今天,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能从一个跟在大哥后面跑腿的二少爷,走到四海航运实权人物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运气,而是脑子,是手腕,是胆量。
区区几件意外,吓不住他。
可他刚走出大楼,准备上车时,路边那块悬在商铺上方的老旧广告牌突然松动。
“咔嚓!”
螺丝断裂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所有人的耳中。
霍振业抬头的瞬间,只看见一块巨大的铁皮牌子从半空砸了下来。
司机和保镖都在几步外,根本来不及反应。
霍振业下意识往旁边躲。
可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广告牌的边角狠狠砸在他右腿上。
“啊!”
霍振业惨叫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地。
剧烈的疼痛从小腿一路窜到脑门,他额头上的伤口都因为这一下重新裂开,鲜血渗透纱布,滴落在地上。
等他被送去医院时,右腿已经肿得像根发黑的木头。
医生检查后说,骨头没有完全断,但伤到了筋骨,至少要拄拐静养一段时间。
霍振业躺在病床上,听着医生的话,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
昨晚,脑袋开了瓢,手被割伤。
今天早上,腿又被广告牌砸伤。
三件事单独拿出来,都可以说是巧合。
可如果连在一起呢?
尤其是,那个叫沈凌峰的年轻人,昨天刚刚说过,他会有血光之灾。
霍振业闭上眼睛,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沈凌峰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
那不是吓唬。
那个人,似乎真的看见了什么。
…………
上午十点多,文华酒店。
港岛最有名的高级酒店之一。
霍振业平时没少来这里谈生意,可今天,他坐在车里,看着酒店外金碧辉煌的门厅,心里却没有半点往日的从容。
他是被朋友何志豪拉来的。
何志豪是做地产生意的,跟霍家关系不远不近,算是多年的牌友和酒友。
前几年港岛地产最热的时候,两人还合伙吃下过一块地皮,赚了不少钱。
听霍振业在电话里提起自己接连出事,何志豪一开始也只是当笑话听。
可当霍振业说起自己头破血流、腿被广告牌砸伤后,何志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给霍振业留下一句话。
“霍兄,你要是真觉得不对劲,我带你去见个人。”
“谁?”
“陈先生。”
“哪个陈先生?”
“狮城来的陈观海。”
何志豪的声音压得很低。
“东南亚那边做生意的人,十个里至少有七八个听过他的名字。尤其是做航运、矿产、地产和赌场的,想见他一面,比见总督还难。”
霍振业当时没有立刻答应。
他对所谓的风水师,一向半信半疑。
港岛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穿着长衫、留着胡子、满嘴天机不可泄露的江湖术士。
可他昨晚到今天早上的遭遇,让他心里那点坚持已经摇摇欲坠。
最终,他还是来了。
贵宾电梯一路平稳上行,直达酒店顶层。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一条铺着厚重深红地毯的长廊,环境极为安静。长廊尽头摆着一只大号青花瓷瓶,里面插着几枝修剪整齐的松枝。
何志豪在前面引路,回头看了看霍振业那条缠满绷带的腿,放慢了脚步。
“霍兄,走慢点,不急在这一时。”
霍振业没有应声,只是咬着牙,拄着拐杖一步步往前挪。
右腿每往前迈一步,都会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但比起身上的皮肉之苦,他心里那股莫名的惊恐和不安,显然更让人难以忍受。
何志豪压低声音,一边走一边交代陈观海的底细。
“这位陈观海先生今年四十出头,祖籍在内地,十多年前跟着他师父去了狮城。他在那边待的时间虽然不算太长,但打交道的全都是顶层的大人物。听说南洋有几个跑远洋航运的老板,之前船队接连翻船出事,差点赔光家底,后来花重金请他去看了一趟,没多久生意就彻底翻了盘。”
“还有一个做橡胶园生意的更邪门,连着三年巨亏,工人罢工、仓库失火、银行天天上门逼债。陈先生只去转了两次,随手改了几处风水布局,那家的产业立马起死回生,现在赚得盆满钵满。”
霍振业皱了皱眉。
“改几处布局,就能让生意起死回生?”
何志豪叹了口气,说道:“这种事信不信由你。但我那些朋友没一个是傻子,手里握着几百万上千万的生意,平时精明得很。能让他们心甘情愿一次次去求的人,绝对有真本事。”
霍振业没吭声。
想到自己现在的狼狈处境,他心里只觉得讽刺。以往他最瞧不上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如今却不得不拄着拐杖,主动跑来找风水先生求助。
何志豪接着说道:“再说了,陈先生这次来港岛可不是为了接普通活儿。他住进文华酒店,全是因为受了一位大人物的邀请。这几天想见他的人,多得能从这里一直排到码头。”
霍振业转头看向何志豪,问道:“那他为什么愿意见我?”
何志豪只是笑了笑。
“我跟陈先生身边那位邓先生有点交情。前年我去狮城的时候,碰巧遇到了他,相谈甚欢。那位邓先生替我说了句话,陈先生才愿意见你。”
“邓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