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之后的第三天,林昊下了第一道领令。
令不长,只有一句话:新法,全境推行。
底下附了四条:统一法律,统一税制,统一教育,统一度量衡。
四条令发下去,沈砚就忙疯了。
法律最难。他对林昊道,七十六个领,七十六套规矩。有的地方偷一只鸡要砍手,有的地方杀人赔三只羊。
那就定一套。林昊道。
定哪一套?
定最讲理的那一套。林昊道,哪一条最讲理,就用哪一条。
沈砚带着三十个文书,关在府里写了两个月。
三十个人分成三组,一组管刑律,一组管税赋,一组管田土。
抄旧法的时候,文书们抄得手软。
有个年轻文书抄到一半,把笔一搁:这上头写的,是人话吗?
他手里那份旧法,写的是:奴告主者,先鞭八十,再论其事。
老文书看了他一眼。
这叫规矩。他说。
这叫什么规矩。
从前的规矩。老文书道。
写出来的东西,叫《奇迹领基本法》。
法典不长,一共一百二十条。
头一条是:凡奇迹领之民,不论出身,不分贵贱,一律同罪同罚。
沈砚把这一条念给林昊听的时候,林昊正在看另一份文书。
念一遍。
沈砚念了。
再念一遍。
沈砚又念了一遍。
就这一条,林昊道,顶得上一百条。
最难的,是这一条后头的旧规矩。
混乱之地从前有个规矩,叫刑不上大夫。
领主犯了法,罚钱;百姓犯了法,罚命。
有的地方更狠——领主杀了人,赔一头牛;百姓偷了粮,砍一只手。
这一条,得废。林昊道。
废了,得罪人。沈砚道。
得罪谁?
各地那些旧领主。沈砚道,他们归附的时候,我们答应过,领地还是他们的。
领地是他们的。林昊道,可法是大家的。
他把笔搁下。
告诉他们,从今往后,杀了人,就得偿命。不管他是领主,还是百姓。
要是有人不认呢?
不认的,林昊道,就让他来见我。
《基本法》颁布那日,望海城的广场上又挤满了人。
这一次没有台,只在广场中央摆了一张长桌。
桌上放着法典,厚厚的一本,蓝布封面。
百姓不认识字,可他们知道那是什么。
有个老文书,站在桌边,一直在看那本法典。
他姓周,在望海城的官府里抄了一辈子文书。
七任领主,他都伺候过。
老人家。沈砚走过去,您看什么?
我看这上头写的。老文书道。
您认得字?
认得。老文书道,抄了一辈子,能不认得?
他伸出手,在法典封面上摸了一下。
那只手很干,指节突出,指腹上全是老茧。
我十六岁进官府。老文书道,头一天,师父教我抄的第一份文书,是一张判决。
判决什么?
判决一个农户。老文书道,他偷了领主家一只羊。判的是砍手。
沈砚没有说话。
我抄的时候,手抖。老文书道,师父说,抖什么,抄完了,这事就跟你没关系了。
后来呢?
后来,老文书道,我抄了五十年。砍手的、砍脚的、绞死的、流放的,抄了多少份,我记不清了。
他顿了顿。
可我记得有一份。那是个妇人,偷了半袋米,给她三个孩子吃。判的是烙印,在脸上烫字。
我抄到字的时候,笔尖断了。
沈砚问:那后来呢?
后来,老文书道,我重新蘸了墨,抄完了。
您就没想过不抄?
老文书看着他,笑了一下。
不抄,他说,我这碗饭就没了。
那妇人的孩子呢?
不知道。老文书道,我抄了一辈子,从来没敢问过。
老文书的手还放在法典上。
五十年。他说,我抄了五十年,头一回看见这上头写着——不论出身,不分贵贱,一律同罪同罚。
他的眼睛红了。
五百年了。他哑声道,这片土地,总算有了王法。
那天之后,新法一条一条地落下去。
税制统一了。从前各地交多交少不一,如今统一:十成里交三成,各地不许再加。
度量衡统一了。望海城铸了几百套铜尺、铁斗、铜秤,发到每一座城。
尺分十寸,斗分十升,秤分十六两。
发到北边一个镇子的时候,出了件事。
镇上的粮商不认新斗。
我这斗,用了几十年了。他说,凭什么换?
收税的小吏道:这是领令。
领令?粮商冷笑,我这镇上,我说了算。
小吏没有争。他回去报了。
三天后,影彻的人来了。
不是来抓人,是来查账。
查了七天,查出这粮商十年里用大斗进、小斗出,多收了百姓两千多石粮。
账册摆在粮商面前时,他脸白了。
按新法,小吏道,欺行霸市、短斤少两者,罚没家产,鞭四十。
粮商跪下了。
我认罚,我认罚。
新斗第二天就换上了。
镇上的人围着看。
这斗,真跟望海城的一样?
一样。
有个老汉把自己家的旧斗拿出来,跟新斗比了比。
我这斗,比新斗大。
大了,多收你的粮。
老汉愣了愣,忽然把旧斗往地上一摔。
摔了!他说,往后用新的!
学堂的事,是秋天办起来的。
每个镇子设一所小学,县里设中学,望海城设大学。
小学不收钱,管一顿饭。
头一天开课,来了三十几个孩子,大的十二,小的六岁。
先生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这是什么字?
不认得。
奇迹先生道,咱们这片地,就叫奇迹领。
有个孩子举手。
先生,奇迹是什么意思?
先生想了想。
就是,他说,本来不可能的事,让咱们做成了。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天放学,他跑回家,拉着他娘的手。
娘,我会写了。
奇迹。孩子道,就是咱们这儿。
他娘愣住了,随即笑了。
她说,咱们这儿。
那天夜里,林昊在书房里翻那本《基本法》。
翻到第一百二十条,他停了一下。
最后一条写的是:本法自颁布之日起施行,凡与本法相抵触之旧规,一律废止。
他把书合上。
窗外,雪下起来了。
这是奇迹领的第一个冬天。
雪落在窗纸上,沙沙响。
案头那本法典,蓝布封面已经磨了角。
他伸手,把书往里头推了推,然后拿起另一份文书——是石城送来的禀报,说今年的冬麦,长势不错。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窗外,雪还在下。
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