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深处的孤岛,在协议签署后的第四十八小时,已彻底清空。曾经象征着财富与避世的奢华家具、艺术品、酒窖藏酒,连同那些记录着沃尔顿家族荣耀与秘密的文件,要么被装箱运走,要么在沙滩上挖出的深坑中付之一炬。
火焰在夕阳下熊熊燃烧,纸灰混合着雪茄和皮革燃烧的焦臭气味,被海风吹散,落入无垠的碧海,仿佛要将旧日的一切彻底抹去。
理查德·沃尔顿本人,在文件生效、资金确认进入那个离岸账户的瞬间,就立刻停止了所有不必要的情绪消耗。
悲伤、愤怒、屈辱、不甘……这些奢侈的情感,对于一个正在从猎人变为猎物、从棋手沦为棋子的人来说,是致命的毒药。他像一个最精密的仪器,迅速切换到了唯一重要的模式:生存,以及,在生存基础上,尽可能保留翻盘的火种。
书房里,他看着心腹保镖队长(前三角洲部队成员,跟随他十五年)递过来的最后一份销毁确认清单,点了点头。他的脸色灰败,眼袋浮肿,但眼神里已没有了协议签署时的空洞,只剩下一种被冰水淬炼过的、极度清醒的冰冷和警惕。
“都处理干净了?” 他的声音嘶哑,但平稳。
“是的,先生。所有纸质文件、存储设备、包括您吩咐的那些‘纪念品’,都已销毁。服务器物理硬盘已沉入预定坐标的海沟。岛上监控系统的原始存储单元也已移除。” 保镖队长沉声回答。
“人员呢?”
“除了我们核心的六人,其他仆役、厨师、维修工,已按照预案,支付三倍遣散费,由昨晚的补给船送往斐济,他们会签署严格的保密协议。船老大是我们的人,会盯着他们分散离开。”
沃尔顿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永恒不变的、美得令人心碎的海天景色。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风景上,而是投向更远的、视线不可及的大陆方向。
“商业如战场,杰克。” 他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后的保镖队长说,“战场上的第一法则是什么?”
“活下来,先生。” 保镖队长杰克回答。
“对,活下来。” 沃尔顿重复道,声音低沉,“但仅仅是活下来还不够。输了战役的将军,如果只是狼狈逃回后方,等待他的是什么?军事法庭?同僚的嘲笑?政敌的落井下石?不,那太仁慈了。”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杰克:“等待他的,是所有人的唾弃,是所有失败责任的归咎,是所有昔日被他压制的对手一拥而上的撕咬,是墙倒众人推,是痛打落水狗。
他们会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然后把他踩进泥里,确保他永世不得翻身。华尔街,西雅图,华盛顿……那些地方,比战场更赤裸,更无情。”
他太清楚了。NLG的崩塌,不仅仅是失去一家公司。它意味着一块巨大的、保护他和家族的多米诺骨牌倒下,必然会引发连锁崩塌。银行的贷款需要解释和抵押。
那些因NLG停摆而损失惨重的客户和供应商会提起诉讼;政界那些收过他政治献金、为他行过方便的人,此刻最想做的就是和他切割,甚至反过来踩他一脚以证“清白”。
昔日称兄道弟的商业伙伴,会毫不犹豫地吞并他残存的业务,瓜分他的客户名单;更别提那个将他逼到如此境地的林风……对方会信守“收购协议”里的“互不追究”条款吗?沃尔顿不敢赌。在绝对的武力优势面前,条款只是一张纸。
他必须走。立刻,马上。在美国境内多停留一秒,就多一分危险。那些秃鹫和鬣狗,嗅觉灵敏得很。
“布兰登那边,安排好了吗?” 沃尔顿问起儿子,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温情,更像是在处理一件必须处理的资产。
“已通过加密频道联系上。按照您的指示,告知他情况。他……情绪不稳定,但接受了安排。”
杰克回答,“医疗团队会继续照顾他,直到他能安全转移。您设立的不可撤销医疗信托已激活,足够覆盖他未来所有的治疗和基本生活,但资金流向会极度隐秘,与您名下的任何账户都无直接关联。他也同意,在接到进一步通知前,断绝与您的一切公开联系,使用新的身份。”
“很好。” 沃尔顿点点头。对儿子,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断绝关系,是对他最好的保护。至于妻子?早在多年前就已离婚,各有各的生活,反而简单。
接下来,是去向的选择。这是他过去七十二小时,在极度的疲惫和压力下,逼迫自己进行的最冷酷、最理性的计算。
欧洲:首先排除。瑞士、摩纳哥、法国蔚蓝海岸?听起来是富豪退隐的天堂。但对如今的沃尔顿而言,那里是精致的囚笼。欧美引渡条约紧密,法律互助高效。
美国的司法部和SEc(证券交易委员会)只要有心,完全可以凭借一些“可疑资金流向”或“涉嫌商业欺诈”的由头,通过法律程序将他困住、引渡。那里太“文明”,太“有法可依”,不适合逃亡者。
东大: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盘旋最久。那片广袤而神秘的东方土地,与美国之间没有引渡条约,社会控制力强,只要方法得当,隐匿身份并非难事。以他转移出来的资金,足以在某个二三线城市,甚至乡村,过着皇帝般的隐居生活。
但是……“林风是东大人”。这个事实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评估风险的核心。他通过自己的渠道,试图了解林风的背景,结果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
这种空白,往往意味着更深不可测的力量。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逃往东大,林风或许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在他落地前,甚至落地后,将他挖出来。那里可能是最安全的避风港,也可能是最致命的陷阱。他不敢赌。
日本:社会秩序井然,治安极好,高度发达。对于只想隐姓埋名、了此残生的富人来说,是不错的选择。但沃尔顿内心那簇不甘的火焰还未完全熄灭。
日本社会排外严重,等级森严,外来者极难融入其真正的上层社交和商业圈。他早年尝试拓展日本物流市场,最终铩羽而归,对此深有体会。
去日本,意味着他余生只能做个深居简出的寓公,与昔日的人脉、资源、以及任何“东山再起”的可能性彻底告别。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韩国:治安相对复杂,财阀与政界、黑道关系盘根错节,社会潜规则盛行。但这反而提供了某种“操作空间”。更重要的是,他在这里有“朋友”。
不是普通朋友,是“七星集团”的副会长,李秉宪。两人结识于十几年前,NLG帮助“七星集团”处理过一些“特殊”的国际物流需求(涉及灰色地带的货物运输、资金跨境流动等),建立了“深厚”的互利关系。
李秉宪多次在酒酣耳热时,拍着他的肩膀说:
“理查德,我的老朋友!哪天在美国待腻了,来韩国!那里有我!保证比你在美国过得还舒服!我们一起,可以赚更大的钱!”
沃尔顿知道李秉宪的底细。“七星集团”表面是航运、建筑、娱乐综合企业,实则与韩国本土的暴力组织关系匪浅,游走于灰色地带。
李秉宪本人更是心狠手辣、野心勃勃之辈。与虎谋皮,危险。但如果这头“虎”暂时还需要他,或者确切说,需要他带来的资金和某些国际渠道呢?
去韩国,风险高,但机会也并存。他可以利用李秉宪的本地势力作为庇护,慢慢洗白转移出来的部分资金,寻找投资机会。
他甚至幻想,也许可以借助韩国的跳板,未来以新的身份、新的资本,杀回东南亚或者其他市场,曲线复仇。东山再起的野心,像毒瘾一样啃噬着他,最终压倒了对于绝对安全的渴求。
“决定了,” 沃尔顿对着窗外,仿佛在向命运宣示,“韩国,首尔。”
逃亡路线,经过精心设计,如同间谍行动。
第一步,撤离孤岛。没有使用岛上的直升机或游艇(太显眼)。当晚,一艘伪装成远洋捕捞船的改装快艇,在夜幕掩护下靠岸。
沃尔顿和六名心腹保镖,携带少数必需品和最重要的不记名债券、加密U盾,登上快艇。岛上一切恢复静默,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第二步,海上中转。快艇在公海航行十余小时,抵达一处国际航道上的预定坐标。
那里,一架由巴拿马壳公司注册、涂装普通的湾流G650私人飞机,已在空中盘旋等待。
快艇与飞机通过加密频道确认,飞机降落在公海一艘早已等候的、经过伪装的“民用科考船”甲板上(该船拥有临时起降平台)。沃尔顿一行人迅速登机。快艇和科考船则朝不同方向驶离,抹去痕迹。
第三步,欧洲跳板。飞机直飞瑞士苏黎世。并非入境,而是在苏黎世机场的公务机专属区短暂停留。
沃尔顿没有下飞机,但他的两名财务顾问(已提前抵达)登机,带来了几份急需签署的文件,并通过飞机上安全的通讯设备,与苏黎世的私人银行经理完成了数笔复杂的操作:
将部分资金从流动性较高的账户,转入更隐秘的信托结构;兑换了部分急需的现金(各种货币);获取了数套全新的、质量极高的伪造护照和身份证件(瑞士在这方面“信誉卓着”)。整个过程在跑道上完成,飞机甚至未曾熄火。
第四步,最终航程。使用全新的身份(一名加拿大籍的木材商人),飞机从苏黎世起飞,经停阿拉木图短暂加油,最终朝着目的地——韩国首尔仁川国际机场飞去。
当飞机穿过云层,开始降低高度,下方出现朝鲜半岛蜿蜒的海岸线和汉江入海口星星点点的灯火时,沃尔顿靠在宽大的航空座椅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机舱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保镖们分散在四周,沉默而警惕。
他望着窗外越来越清晰的异国土地,心中五味杂陈。
这里有危险,有机遇,有未知的合作伙伴,也有深藏的杀机。但这是他选择的路,一条不甘沉沦、试图于绝境中博取一线生机的险路。
飞机平稳降落在仁川机场的私人航站楼。廊桥对接。
机舱门打开。沃尔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昂贵的定制西装,努力挺直有些佝偻的脊背,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惯有的、带着距离感和权威性的表情。他不能以一副丧家之犬的模样出现。
走出舱门,踏上廊桥。然后,他看到了停机坪上的景象。
超过十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和路虎揽胜,呈两列车队,整齐地停在飞机旁。
数十名穿着清一色黑西装、白衬衫、戴着墨镜、耳朵上挂着空气导管耳机的精壮男子,如同标枪般肃立在车队两侧,组成了两道黑色的人墙。
阵仗宏大,气场肃杀,引得远处其他公务机区域的乘客和地勤人员纷纷侧目。
一位穿着阿玛尼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大约四十岁左右的韩国男人,脸上带着热情而恭敬的笑容,快步从车队前方迎了上来。他是李秉宪的心腹,姓金,沃尔顿在几次会面中见过。
“沃尔顿会长!欢迎!热烈欢迎您来到韩国!”
金理事用略带口音但流利的英语高声问候,深深鞠躬,姿态放得很低。
“我们李秉宪会长因为一个非常重要的会议,实在无法亲自前来接机,他感到万分抱歉!特意嘱咐我,一定要以最高规格接待您,绝不能有丝毫怠慢!会长说,您是他的贵人,是他最尊敬的朋友和合作伙伴!”
他的声音洪亮,刻意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到“会长”、“贵人”、“合作伙伴”这些词。
沃尔顿心中微微一松,但警惕并未放下。他矜持地点了点头,伸出手与金理事握了握,力道沉稳:“金理事,客气了。李会长事务繁忙,理解。感谢你们的安排。”
“请您上车!” 金理事侧身,恭敬地引领沃尔顿走向车队中间那辆最长的奔驰普尔曼加长轿车。车门被两名黑衣保镖拉开。
沃尔顿坐进宽敞奢华的车厢,金理事陪坐在侧。车队无声启动,如同一列黑色的幽灵,缓缓驶出机场,汇入首尔璀璨而陌生的夜色车流之中。
车窗外的城市霓虹闪烁,高楼林立,充满了与西雅图迥异的、密集而充满活力的现代感。沃尔顿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袖口。
新的战场,或者说,新的囚笼,已经到了。
而他,已然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