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的劳斯莱斯库里南在返回市区的公路上平稳行驶,与来时麦克那辆招摇的宾利并驾齐驱的景象截然不同。
此刻,劳斯莱斯内气氛沉滞,只有引擎低沉稳定的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车窗外,午后炽烈的阳光被深色车窗过滤,变成一种昏黄暧昧的光线,落在林风平静无波的侧脸上。
他靠在后座,闭着眼睛,仿佛在小憩。身上那件深蓝色polo衫的袖口和胸前,还残留着几点不易察觉的、已经发暗的暗红色斑点,那是刚才挥杆时溅上的血。空气中,也若有若无地飘散着一丝淡淡的、属于铁锈和硝烟的、难以描述的危险气味。
吕一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偷偷看了老板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他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目睹那场血腥“玩笑”后的兴奋余韵,但更多的是一种对老板深不可测手段的敬畏。他咽了口唾沫,想说点什么活跃气氛,但看了看旁边握着方向盘、面无表情的K,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老板现在需要的不是废话。
K的目光专注地注视着前方路况,但余光始终留意着周围车辆的动向和后座林风的任何细微指示。他握着方向盘的双手稳定有力,仿佛刚才在球场上用枪抵着别人后腰、随时准备扣下扳机的人不是他。
车子驶入一条相对僻静的支路,速度放慢。
“老板,” K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低沉,打破了车内的寂静,“麦克那边……”
“吓破胆了。” 林风依旧闭着眼,淡淡地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丝了然和轻蔑,“他这种人,顺风顺水时,能把骗局玩出花,用贪婪和谎言编织陷阱,自以为是掌控一切的猎人。但一旦遇到真正不讲规矩、不按常理出牌、并且力量远在他之上的暴力碾压,他那套精心构建的伪装和自信,就会像纸糊的一样,瞬间垮塌。”
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
“他找的那两个新保镖,看起来唬人,但骨子里还是‘职业保镖’的思维,拿钱办事,讲究流程和风险评估。遇到我们这种……嗯,不讲究流程的,反应就慢了半拍。尤其是第一个,手都按在枪上了,却还在犹豫,还在观察,还在等雇主指令。死得不冤。”
林风评价道,仿佛在点评一件与己无关的工具。
“废了他最信任、也最能给他安全感的两条看门狗,就等于彻底撕碎了他最后一点心理防线。他现在,应该正在车上,一边骂我是疯子,一边想着怎么自保,怎么离我越远越好,甚至……怎么跑路。”
吕一忍不住插嘴:“老大,你说他会跑吗?咱们那一亿美金……”
“跑?他当然想跑。” 林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但他现在不敢。他怕一动,我就会像捏死蚂蚁一样捏死他。而且,他那个骗局盘子还没完全收干净,他背后那些人(丁格利之流)也不会允许他轻易卷款消失。他现在是进退两难,骑虎难下。”
他顿了顿,对K说:“不过,经此一吓,他肯定会加强身边的安保,也会更加警惕。那两个保镖的位置空了,他急需填补。这是个机会。”
K立刻会意:“老板的意思是,趁他需要新保镖,尝试安插我们的人进去?”
“对。” 林风点头,“通过可靠的中介,或者他信得过的渠道,把我们筛选、训练好的人,以‘背景干净、经验丰富、要价合理’的名义推荐给他。不用多,一个就行,能进入他核心安保圈,接触到他的行程安排和通讯设备最好。如果不行……”
林风眼中寒光一闪:“如果安插不进去,就让情报组那边,启动最高级别的监控预案。我要知道他每天去了哪里,见了谁,打了哪些电话,发了哪些邮件,甚至……他晚上睡觉说没说梦话。把他给我钉死在显微镜下!他每天穿什么颜色的内裤,我都要知道!”
他的语气冰冷而决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控制欲。
“他不是想跑出西雅图吗?” 林风冷笑,“我倒要看看,没有我的允许,他怎么跑?往哪里跑?他的护照、身份、银行账户、私人飞机、游艇……所有可能的逃跑工具和路线,全部给我盯死!一旦他有任何异动,立刻报告。”
“明白。” K肃然应道,将“渗透安保”和“全面监控”两项指令牢牢记下。这需要调动金太阳在美西地区相当一部分的情报和行动资源,但他知道老板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另外,” 林风补充道,“加强对麦克身边经常接触人员的筛查。尤其是那个女画家伊莎贝拉,还有他公司里那几个核心‘合伙人’。丁格利如果要通过麦克这条线对我下手,可能会利用他们,或者,麦克在极度恐慌下,可能会主动向丁格利求救,甚至……出卖我们,换取庇护。任何异常的资金流动、会面、通讯,都要第一时间分析上报。”
“是。” K再次应道。
“还有,” 林风沉吟片刻,“高尔夫球场那边,处理干净了吗?”
“乔纳森副警监已经接到‘报案’,派了‘自己人’过去。初步会定性为‘球场意外事故’和‘保镖突发疾病’。那两个球童和领班,乔纳森会‘妥善安抚’,确保他们闭嘴。麦克那边,应该也会动用他的关系和财力,把事情压下去。现场已经清理,不会留下对我们不利的证据。” K汇报道,语气肯定。处理这种“手尾”,他们和乔纳森的合作已经驾轻就熟。
林风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重新闭上眼睛,似乎有些疲惫。
车子驶入鹰溪牧场的私家车道,两侧高大的树木投下斑驳的阴影。
“老板,” K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您今天……似乎格外……” 他想说“暴烈”或“直接”,但最终换了个词,“……直接。是故意做给麦克,以及可能暗处观察的人看的吗?”
林风没有睁眼,只是缓缓说道:
“丹尼尔和科恩的死,是‘意外’。虽然震慑了一些人,但也让另一些人(比如丁格利)觉得,我做事讲究‘体面’,喜欢用‘规则内’的方式解决问题,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但有些人,光靠‘体面’和‘意外’,是吓不住的。他们习惯了暗处的规则,习惯了用金钱和权力解决问题,习惯了高高在上地俯瞰众生。对于这种人,你需要用他们最不理解、也最恐惧的方式,直接砸碎他们的幻想。”
“麦克,是丁格利的白手套,也是试探我的棋子。我今天砸碎的,不止是麦克的保镖和球童的手,更是丁格利那套‘一切尽在掌控’的傲慢,和他对我的错误评估。我要让他知道,我不仅可以制造‘意外’,我也可以随时随地、随心所欲地,使用最原始、最暴力的手段。我不按他们的规则玩。我的规则,就是没有规则。或者说,我的意志,就是唯一的规则。”
他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与平静。
“恐惧,是最好的枷锁。当麦克怕我怕到骨子里,他就不敢轻易背叛,甚至会成为我手中反过来对付丁格利的棋子。当丁格利意识到我不是他可以用常理揣度、用‘体面’方式解决的对手时,他再想动我,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付出的代价,他承不承受得起。”
“今天这场戏,既是给麦克看的,也是给丁格利,以及西雅图所有还在暗中观望、心怀不轨的人看的。獠牙,不仅要亮,偶尔还要沾点血,让他们看清楚,这獠牙,不仅能咬断喉咙,还能嚼碎骨头。”
车子在湖畔别墅门前停下。
林风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件带着暗红污渍的polo衫照得有些刺眼。但他的背影挺直,步伐沉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或不安,仿佛刚刚只是去散了个步,而不是在高级高尔夫球场制造了一起血腥的暴力事件。
K和吕一跟着下车。
“按照刚才说的,去安排吧。” 林风吩咐了一句,便径直走进了别墅。
吕一看着老板的背影消失在门内,长长地舒了口气,对K低声道:“K哥,老大今天……真他妈帅!不过,也真他妈吓人!我跟着都肝儿颤!”
K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去做事。他自己则走到一边,拿出加密卫星电话,开始联系金太阳在西雅图和加州的负责人,传达老板关于监控麦克、尝试渗透、以及情报资源向加州倾斜的最新指令。
别墅内,林风走上二楼书房。他脱下那件沾血的polo衫,随手扔进角落的垃圾桶。然后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平静的面容。
恐惧的种子已经种下。
监控的罗网正在张开。
渗透的触角即将伸出。
而猎物,还在惊恐中喘息,在算计中挣扎,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每一个心跳,都已落入猎手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般的掌控之中。
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愈发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