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引人注目的是,一则来自北京、未经证实的流言,在南京高层悄然传播:有御史上本,参劾平虏侯刘庆“纵子行凶,意图不轨”,并提及江南“民怨沸腾”、“海疆不靖”乃刘氏父子所致。据说,龙颜震怒,已下诏申饬平虏侯,并责令其闭门思过。
流言有鼻子有眼,细节详实,让许多人将信将疑,本就微妙的局势,更加扑朔迷离。
这流言自然也传到了乌衣巷别业。杜得水愤慨不已,认为这是恶意中伤,定是朝中反对派散布,意图扰乱江南人心,打击公子。刘怀远听后,却只是淡淡一笑。
“父亲若真被申饬闭门,沈炼岂能见到他?赵虎带回的,又岂会是父亲的亲口指示?”他冷静分析,“这流言,半真半假,或是敌人试探,或是有人想浑水摸鱼。我们不必理会,更不必自乱阵脚。越是此时,越要稳得住。”
话虽如此,刘怀远心中的警惕,却提到了最高。父亲在京中处境定然艰难,这流言未必全假,至少反映了朝中攻击的猛烈程度。而“意图不轨”的指控,更是极其恶毒,直指父亲调俞咨皋水师南下之事!这说明,对手的耳目,比想象中更为灵通,甚至可能已察觉了水师南下的真正意图。
“杜叔,联络俞总兵水师之事,进行得如何了?”他问。
“已通过镇江的旧关系,将暗号和信物送到。俞总兵那边已有回应,约定在长江口外的佘山岛附近,以灯号和特定旗语联络。水师会以巡海为名,在那一带游弋。只是……如今流言四起,我们与边将联络,是否……”杜得水有些犹豫。
“顾不得了。”刘怀远断然道,“父亲既做此安排,必有深意。水师是我们目前唯一可恃的、足以应对海上突发变故的外援。必须保持联系。不过,联络要更加隐秘,信物、暗号,需经常更换。你亲自安排最可靠的人手负责此事,绝不能假手他人。”
“是!”
八月廿五,傍晚。
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从松江通过秘密渠道,送到了刘怀远手中。
“公子,松江急报!三日前,在吴淞口外,发现悬挂不明旗帜的船队,规模不小,约有二三十艘,船型混杂,在外海游弋徘徊,似在观察、等待。松江水师曾派哨船接近询问,对方不予理会,迅速散入外海迷雾中。据哨船回报,其中至少有三艘,形制与顾掌柜遇袭时出现的西番夹板船极为相似!”负责情报汇总的锦衣卫小旗,声音带着压抑的紧张。
不明船队!西番夹板船!刘怀远心头一紧。是“玄蛇”的海上力量?还是与“玄蛇”勾结的佛郎机人、倭寇?他们想干什么?再次袭击商船?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联想到父亲密报中提及的“东南沿海,不明船只集结”,以及朝中“结交边将,意图不轨”的流言,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刘怀远心中升起——难道,对方想制造一场“海寇”或“倭寇”大规模入侵、甚至袭击沿海城镇的假象,然后以此为借口,将罪名栽赃给“擅开海禁”、“勾结边将”的平虏侯府,甚至……直接发动叛乱,在江南制造一场大乱,然后里应外合?!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若真如此,其规模和危害,将远超徐介案和顾永年遇袭!江南将生灵涂炭,父亲在朝中将百口莫辩,新政将彻底夭折,甚至大明东南海疆,都将陷入长期动荡!
“立刻将这个消息,以最紧急密件,通知俞咨皋总兵!请他务必加强长江口至舟山一带的巡防,严密监视不明船队动向,并做好随时拦截、交战的准备!”刘怀远语速极快,“同时,提醒松江、苏州、镇江等沿江沿海府县,加强戒备,尤其是港口、码头、税关、粮仓等要害处!但不要大张旗鼓,以免引起恐慌,打草惊蛇。”
“是!”
“还有,”刘怀远沉吟道,“将这个消息,以‘民间海商担忧’、‘渔民见闻’的形式,透露给王用汲。看看他是什么反应。另外,让我们在南京卫所、应天巡抚衙门的人,也多加留意,近期有无异常兵员调动、物资囤积,特别是火药、箭矢、粮草的动向。”
一道道指令迅速发出。乌衣巷别业,仿佛一架精密仪器,在刘怀远的操控下,高速运转起来,应对着从海上、朝中、地方涌来的多重压力。
就在刘怀远密切关注海上和朝中动向时,一个他等待许久,也担忧许久的人,终于回来了。
沈炼,风尘仆仆,面容憔悴,但眼神依旧锐利,悄然回到了乌衣巷别业。他没有带回新的书信,只有更加严峻的口信。
“公子,京中局势,异常凶险。”沈炼屏退左右,只留刘怀远和杜得水,声音嘶哑,“侯爷确实遭到了猛烈攻击。弹劾的奏章堆积如山,其中‘图谋不轨’是最毒的指控。皇上虽未全信,但……已有疑心。侯爷被责反省’。”
刘怀远心往下沉,最坏的情况,果然发生了。
“不过,侯爷让我转告公子,不必过于担忧。皇上对侯爷,仍有信任根基。此次暂停职务,更多是平息物议,以退为进。侯爷在府中,并未闲着,正通过可靠渠道,暗中布局。尤其是对宫中那位可能与‘玄蛇’有牵扯的大珰,已有了眉目,正在设法查证。”
“父亲可有危险?”刘怀远急问。
“暂时无碍。侯爷在朝多年,根基深厚,且手握兵权,那些人不敢轻举妄动。但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侯爷希望公子在江南,务必加快动作。”
“加快动作?”
“是。”沈炼压低声音,“侯爷得到密报,张文弼、陈以勤余党,与宫中那位大珰,及江南某些势力,似乎正在策划一场‘大动作’,意图在江南制造无法收拾的乱局,然后以此为借口,在朝中发动总攻,彻底扳倒侯爷,并废黜新政。其具体计划不详,但很可能与海上、江防、乃至南京城本身有关。时间,或许就在九月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