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9院机床厂最大的加工车间已经被彻底清空。
中央一台最精密的三轴联动数控机床处于待命状态。
车间门外挂着“军事禁区，闲人免进”的铁皮牌子。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卫员持枪立正，二十四小时轮班站岗。
整个机床厂的工人们都在私下议论，不知道年轻的林委员这次又要捣鼓什么保密级别极高的国之重器。
车间内部，林振换上了一身劳保工装，脖子上挂着护目镜，亲自站在了机床的操作台前。
站在他两侧的是厂里手艺最拔尖的两位老师傅，王师傅和刘师傅。
这两位都是八级钳工，跟林振打交道不是一两次了。
此刻的地板上，堆放着一堆从废料仓库里扒拉出来的破铜烂铁。有坦克装甲切割剩下的边角料，也有扭曲变形的废旧钢管。
“王师傅，刘师傅。”林振从兜里掏出一张刚画好墨线的草图，平铺在操作台上，“今天咱们得干个精细活。”
两位老师傅凑过来看图纸，只认真观摩了一下，两人的呼吸就停顿了半拍。
图纸上画的是一个结构十分复杂的机械装置，主体是一个可以容纳几十个反应管的转盘，转盘上方是一排密密麻麻的管道和微型阀门。旁边连接着多个储液罐，最底端接入一台真空泵。
最让两位老师傅头皮发麻的是图纸旁边标注的尺寸参数。
“微流体阀门，内径零点五毫米？”王师傅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凑近了再看，确认自己没看错。
“还有这个反应管的定位孔，孔距公差要求在零点零一毫米以内？”刘师傅倒吸一口凉气。
零点零一毫米，那比一根头发丝还要细得多。
这种加工精度，别说用地上这堆废料，就算是用库房里最好批次的特种钢，配上厂里最精密的磨床，也得让八级老师傅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认认真真的磨上好几天，废品率绝对低不了。
现在林振要求用一堆内部结构被破坏的废铁来做这种顶尖精度的零件。
“林委员，这不是胡闹吗？”王师傅连连摇头，“用这些废料，材料内部的应力全乱了，受力都不均匀。上机床一加工，切削温度一上来，它自己就得变形，精度根本保不住。”
“谁说要直接拿废铁加工了？”林振指着墙角常年不用的小型电炉。
“先把这些废料全部回炉重炼一遍。”林振安排工作，“把那块造坦克剩下的龙鳞钢边角料也扔进去当添加剂，提高一下整体强度。然后上锻压机，把它们重新锻造成我们需要尺寸的毛坯。”
“至于材料内部的残余应力，在座的都是玩了一辈子铁的老前辈，淬火和退火的温度控制，不用我多嘴吧？”
王师傅和刘师傅对视了一眼。
林振不是要生硬的加工废料，他是要利用手头的资源，先把这些废料炼成符合标准的特种钢，再进行精密加工。
这种从材料学源头到热处理，再到最后精密加工的全流程再造，完全超出了普通钳工的思考范畴。
“明白了。”王师傅惊叹不已，“林委员您就看好吧。”
接下来的几天，这个保密车间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钢铁作坊。
电炉日夜不熄，锻压机沉重的捶打声极有节奏的回荡在车间里。
林振吃住都在车间。
他亲自操控三轴联动数控机床，一行一行的输入加工代码。
铣刀在重新锻造成型的钢坯上高速切削，精准的开出一条条微米级的沟槽和孔洞。
火花四溅，碎屑飞舞。
王师傅和刘师傅也拿出了压箱底的绝活。
两人轮班守着热处理炉，用最传统的退火和正火工艺，一遍又一遍的调整钢材内部的晶格结构，将会导致变形的应力彻底消除。
耿欣荣跑断了腿，一会去化工仓库调拨耐强酸强碱的聚四氟乙烯管，一会去电子元件库寻找合适功率的微型电磁阀。
整个749院的后勤系统都在全力保障这台机器的组装。
一个星期后，最后一块零部件组装完毕。
车间的白炽灯下，一架充满了暴力美学的重工业设备露出了真容。
底座是用一整块坦克底盘装甲钢铣出来的，沉稳扎实。
正上方是一个可以自动步进旋转的圆形反应台，几十个不锈钢反应管整齐的插在定位孔里。
上方是密如蛛网的管路系统，连接着十几个玻璃储液罐，每一根进液管上都卡着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电磁阀。
机器侧面焊着一个铁皮控制面板，上面只有几个旋钮和拨动开关，旁边用红漆手写着加料、清洗、排废。
这台机器外观粗糙，有一种浓重的机油味和焊缝痕迹。
王师傅拿着塞尺去测量圆形反应台和微型阀门接口的公差。
当最薄的一片塞尺无法插进缝隙时，王师傅抖了一下。
“严丝合缝，一点不差。”
“这比咱们给航天部门做的精密轴承，公差还要小。”刘师傅在旁边确认了测量结果。
两位老师傅亲手参与了每一道工序，却依然无法理解一堆废铁是怎么在林振的设计下变成这样一件精密仪器的。
林振拿毛巾擦掉手上的防锈油。
“叫辆卡车，把这台机器给生化所送过去。”
“转告他们，以后谁再敢用手去摇破玻璃瓶子，我就把他绑在反应台上跟着一起转。”
当天下午，一辆挂着军牌的解放大卡车在两辆吉普车的护送下，开进了生化所的大院。
随车吊臂把这台重达几百斤的钢铁设备安放在生化所核心实验室的中央。
所有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都围了过来。
赵所长和几位生化学界的老专家看着眼前这个机油味刺鼻的铁疙瘩，集体保持沉默。
他们无法将这台重工业设备和微观生物化学联系在一起。
“林委员。”赵所长指着控制面板，“这就是你说的自动试管？”
“有问题吗？”林振用手指敲了敲厚重的钢制外壳，外壳发出沉闷的回音。
“卖相不怎么样，可绝对管用。”林振走到控制面板前，指着一排排旋钮。
“这里设置单一反应步骤的时间。这里选择电磁阀控制哪一个试剂罐下料。这里设定废液排出的频率和清洗次数。”
林振打开机器底部的读取器：“把你们的合成流程输入进去，按下启动按钮。剩下的加料、摇床混匀、清洗、排废，全部由它自己完成。时间到了，你们只管过来取多肽链成品。”
几位老专家面面相觑。
在他们的认知里，多肽合成需要人眼时刻盯着容量瓶的刻度，需要双手稳定的控制滴管。
一位戴着厚底眼镜的老教授绕着机器走了一圈，停在复杂的进液管前，“林委员，这么多管子连着不同的试剂，万一阀门控制出错了，试剂加串了，整个反应就全毁了。”
“它不会错。”林振直视老教授，“每一个阀门都有独立的继电器控制信号。这台机器的执行逻辑比人手要稳定一万倍。大脑发出指令，它就会绝对执行。”
林振从军绿色挎包里掏出一叠打过孔的牛皮纸带，递到赵所长手里。
“这是控制程序纸带，把你们的反应步骤按顺序打孔，喂给这台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