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无君臣隔阂,无门第尊卑,只有从小到大、生死与共的兄弟情义。
一转眼,当年那群追着海风跑、怕又爱玩浪的孩童,已然能披甲临阵、扎根乱世了。
看到这些半大小字,让人不禁想起最初东征出海时与东瀛水师第一次遭遇战的情形。
三年前,他们初离故土、远赴东海,刚出安东港不久,就迎来第一场真正海战——
那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直面刀光剑影、血浪争锋,也是他们褪去稚气、初见锋芒的开端。
那时的他们,稚气未脱,个个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顽皮与无畏。
初次出海,人人亢奋,扒着船舷眺望万顷沧波,大呼小叫,只觉沧海壮阔、乘风破浪,全然不知战场凶险、生死咫尺。
那日海风狂烈,浊浪排空,墨青色的海浪层层叠叠,拍击战船船身,震得整艘巨舰微微摇晃。
东瀛水师数百艘战船隐匿浪涛之间,骤然杀出,帆影狰狞、箭雨漫天,直扑我方海船。
前一刻还在嬉笑打闹的少年,瞬间敛了嬉色,全员执刃立舰,临战不乱。
彼时年少的楚承瑜,已是众人默认的少主,虽未经大阵,却天生自带帝王沉稳与临阵决断。
楚钰和南木也是有心要历练他,故将致远号及左前锋几艘船的指挥权交由承瑜。
致远号上,狂风卷着巨浪呼啸拍来,轰鸣震耳,几乎盖过一切声响。楚承瑜踏稳摇晃的甲板,快速将测出的风速、水深、洋流、浪高进行播报。
随后迎着漫天风浪高声传令:
“正前方落帆减速!左翼压阵,右翼——”
轰然一声巨浪拍击船舷,滔天水声瞬间吞没了他后半句军令。
风声浪啸交织,无人听清后续指令,舰上一瞬有了细微的慌乱。
身侧的石屹立刻踏前一步,稳稳扶住摇晃的船桅,声音清亮沉稳,笑着扬声补全指令,带着少年独有的爽朗通透:
“承瑜!再大声点!你的话被海浪吃了!右翼全速穿插,截断敌船退路!”
一句调侃,瞬间打散阵前紧绷的慌乱,却精准补全了战术,稳了军心。
楚承瑜闻言莞尔,深吸一口气,顶着狂风巨浪,再度扬声高喝,军令穿透风浪,清晰落地:
“右翼全速穿插!分割敌阵,近身接战!”
军令既下,少年们无一人迟疑,无一人退缩。
最跳脱的南小海,彼时还带着孩童贪玩心性,明明箭雨掠空、险象环生,他侧身避开飞箭,还不忘扭头打趣身侧兄长:
“哥,你看东瀛船帆歪歪扭扭,还不如我们学院练手的模型!”
身旁的南大海目不斜视、身法利落,抬手一刀劈断袭来的船索,淡淡回了一句:“别玩!专心杀敌,战后再笑不迟。”
双子一嬉一稳,动静相济,在乱战之中穿梭游走,身形灵巧,避敌杀敌,配合得天衣无缝。
果敢悍勇的秦破浪,永远是阵前最冲的那一个。
不等水师士卒先行,他攥紧长刀,踏着摇晃的甲板纵身跃至船首,迎着扑面的咸腥风浪,率先砍断敌方抛来的钩锁,刀锋凌厉、气势如虹。
“这群东瀛宵小,也敢在我大楚海疆逞凶!今日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少年声如惊雷,悍勇无畏,全然承袭了秦风一身铁血风骨。
心思缜密的李峰,不争先冲锋,却守得最稳。
他立于阵中,目光锐利如鹰,快速扫视整片战场,瞬息看穿敌方阵型破绽,高声提醒众人:
“左舷三艘敌船是先锋主力,他们在刻意诱战,别被牵制!稳住阵型!”
他冷眼观局、精准预判,以细腻心思,护住一众兄弟的侧翼安危。
体魄魁梧的张镇涛,手执重盾,稳稳守在全队最后方。
重盾挡下漫天飞箭,厚重的身躯如同壁垒,牢牢护住身后年少兄弟与水师兵卒。
箭雨砸在盾面砰砰作响,他眉眼未皱分毫,声线憨厚却坚定:“都往前冲,后路我守着,没人能伤你们分毫!”
温润坚韧的南战淮,手持短刃,游走在战阵缝隙,默默清理漏网的敌兵,救治受伤的士卒。他从不爱张扬抢功,却始终隐忍坚守,哪里有缺口便补向哪里,无声兜底,温柔且强大。
那场海战,浪高风急、刀光凛冽、箭雨纵横,是实打实的生死搏杀。
他们彼时不过是一群半大少年,未经百战、年少稚嫩。可整场血战下来,无人惧色、无人后退、无人脱队。
有顽皮嬉闹的天性,却临阵知勇;有少年纯粹的懵懂,却心底有义、骨中有忠。
他们会在风浪里互相打趣、互相补令,会在厮杀间隙笑骂调侃,却在生死关头,个个承袭父辈铁血,以少年之躯,扛住海疆刀兵,守住身后山河。
现在,经过三年的生死与共,一众少年眼中皆是默契。
用楚承瑜话说就是:
“昔日东海初战,我们年少无畏、共抗风浪。今日入齐蛰伏,九州棋局更广、前路更险。”
“往后京畿士林、九州市井,我们依旧同心同力、彼此相守。一如当年沧海逐浪,进退与共,生死相随。”
“启禀主上,东瀛臣服使团已至归沧驿外海港,依约入港觐见,等候接见。”
按常理,域外藩邦觐见,当由水师主将接待,以军方大员镇其气焰,以朝堂礼制定尊卑规矩。
可楚钰只带一众身姿挺拔、英气勃发的少年郎。
杜景钰执掌东海海防,坐镇海路即可,不必出面接使;
三司主事各有暗局要务,无需现身台前。
楚钰此举,从来不是草率为之,而是一场刻意的立势、砺心、育人。
楚钰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少年,字字皆是育人之道。
“你们,需谨记,治天下从来不是只靠刀兵厮杀。”
“你们在东海海战中,敢踏浪冲锋、敢浴血杀敌,已然承袭父辈勇武,够勇、够悍、够铁血。但真正的王者班底,既要能上马定乾坤,亦要能下马论山河。”
“沙场厮杀是勇,朝堂博弈是谋,驭使藩邦、制衡外敌、周旋礼数、拿捏分寸,是治国之智。”
他语气不厉,却极具分量,缓缓道破深意。
“我今日带你们接待来使,有两层用意。”
“其一,砺你们的心性。让你们走出军营厮杀,直面邦交博弈、人情世故、域外诡诈。
多见世面,多经国事,方才懂何为攻守、何为软硬、何为恩威并施。只会拿刀的是兵,能谋事、能驭人、能定局的,才是臣、才是君。”
“其二,震东瀛、立大楚底气。”
他眸光骤然锐利几分,带着俯瞰域外的威严。
“东瀛人素来畏威不怀德,只敬强者、欺软怕硬。他们以为,战胜他们的是我大楚老将精锐、水师铁甲。
今日我便让他们看清——大楚不止老一辈能征善战,更有少年层出、后继无穷,一代更比一代强。”
“老一辈可镇疆土,少一辈可定未来。让他们心底清楚,臣服大楚,是永世无解的定局,断无反扑、再叛、觊觎的可能。”
一番话,点醒所有少年。
众人心中豁然开朗,方才的懵懂忐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肃穆与昂扬。
楚承瑜躬身垂首,恭敬领训:“儿臣谨记。勇为根基,谋为筋骨,文武相济,方得治世。”
“好。”楚钰微微颔首,“随我登台。”
归沧驿迎宾高台,临海而立,居高临下,可俯瞰整片海港舟船。
海风浩荡,旌旗猎猎。大楚龙旗迎风舒展,烈烈作响,压得海面风势都沉了几分。
楚钰一身玄色常服,立于高台正中,不披甲、不佩剑,却自有一统山河的无上威严。
楚承瑜率石屹、李峰、秦破浪、南大海、南小海、南战淮、张镇涛七名少年,整齐肃立身后。
一众少年皆着素色劲装,身姿挺拔、眉目清亮,褪去沙场稚气,收敛嬉闹天性,个个腰背笔直、气度凛然。
不多时,海港之下,东瀛使团列队登阶。
为首的东瀛使臣藤原重唤身着藩邦朝服,面色恭谨,眼底却藏着一丝残存的不甘与试探。
东瀛立国靠海,世代以水师自诩,素来傲慢跋扈,此番战败臣服,心底依旧存着几分不服,想借机窥探大楚虚实,查看朝堂底蕴。
可当他拾阶而上,抬头望见高台景象时,整个人骤然一滞。
高台之上,无白发老将、无重甲武将、无绯色文臣。
唯有一位气势如山的大楚主帅——太上皇,他的身后整整齐齐,站着一群风华正茂、锐气昂昂的少年郎。
清一色的年轻面孔,个个眼神澄澈、筋骨挺拔、气宇轩昂,无半分怯弱,无半分轻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