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古北口外。
青竹勒马停在契丹大营门前,双目如电,扫过那扇紧闭的营门。
太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方才风字营扫清外围时,营中还有些许慌乱动静,望楼上的哨兵也还在张弓搭箭。
可此刻,当他率三千轻骑直抵营门,那营中却像是死了一般,再无半点声息。
青竹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向前一推——这是的手势。
身后,风字营先锋五十骑齐齐解下身上包裹,动作整齐划一。
那包裹用厚牛皮缝制,呈长条形,每个约有三尺长短,沉甸甸的,里面装着整罐整罐的火药。
这是太清骑士团火字营的杰作,专门用来对付坚固的城门、营门、工事。
五十名骑士纵马将包裹扔在营门下,层层叠叠,足足堆了半人高。
然后他们迅速后撤,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点火!
随着一声令下,一名骑士将手中火把用力掷向那堆火药包裹。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平地起了一声炸雷。
火光冲天而起,气浪翻滚,那扇厚重的营门在爆炸中瞬间四分五裂。
巨大的木块、铁皮、铁钉被炸得四处飞溅,有些甚至飞到了数十丈外。
营门原地升天,又重重地掉了下来,散得到处都是,变成了一堆冒着青烟的废墟。
烟尘弥漫中,青竹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被炸开的缺口。
没有喊杀声。
没有马蹄声。
没有惊慌失措的契丹兵从里面冲出来。
什么都没有。
青竹心里反而不踏实。
如果营中真有十五万大军,哪怕只有五万,此刻也该有反应了。
就算主帅不在,各级将领也该组织防御,至少也该有弓箭手在缺口处放箭阻拦。
大帅,身旁的王德发咽了口唾沫,这……空营啊?
青竹没有回答,他的脸色反而更加凝重,莫非有诈。
事出反常必有妖。
青竹抬起双手,打出另一串手势:分兵十组,鱼贯而入,放火,一刻钟后撤出。
风字营的一个千人队立刻出列。
这一千人按照平日训练的编队,迅速分成十组,每组百人。
每组由一名队正率领,呈扇形散开,从被炸开的营门鱼贯而入。
青竹骑在马上,目光紧紧追随着第一组骑兵的身影。
他们冲入营门,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营中的景象映入眼帘——一座座帐篷整齐排列,旌旗依旧飘扬,但整个营地却空无一人。
放火!
随着队正一声令下,骑士们从马背上取下火油罐,点燃火折子,将一个个火油罐掷向帐篷。
轰!轰!轰!
火油罐碎裂,火油四溅,瞬间引燃了帐篷。
北七州的火油罐跟不要钱一样被甩了出去,一座座帐篷接连起火,火势迅速蔓延。
十组百人队如同十条火龙,在营中穿梭。
他们不入帐篷查看,也不停下脚步,只是沿着巷道奔驰,放火,不停地放火。
所过之处,烈焰滔天,浓烟滚滚。
青竹在营门外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马蛋,就是一座空营。
一刻钟后,第一组百人队率先撤出,接着是第二组、第三组……不到两刻钟,一千人全部撤出,无一伤亡。
最后撤出的是队指挥使,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烟灰,跑到青竹马前单膝跪地:禀大帅,空营一座!
说详细些。
队指挥使抱拳道,营中帐篷十之八九都是空的,里面没有士卒,只有一些破旧的毡毯和草料。末将仔细查看了几处,发现很多帐篷都是用帆布伪装成军帐的样子,里面根本住不了人。后营有几处马厩,但马匹都已牵走,只剩些马料。留守的看守怕是只有几百人,应该都是从后门溜了。
青竹吧嗒吧嗒嘴,脸上露出几分懊恼:玛德,浪费老子这么多火油。
他转头看向城墙下随时准备接应的一千山字营具装骑兵,又看了看那已经陷入一片火海的契丹大营,摇了摇头。
收队!
——
回到古北口时,契丹大营的大火还未熄灭。
那火势烧得极旺,从营门一直蔓延到后营,火烧连营,浓烟遮天蔽日。
北风卷着火星和灰烬,在空中飞舞,远远望去,仿佛整个天空都在燃烧。
城头上的守军看着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赢了!大帅赢了!
契丹人跑了!
万胜!万胜!
但青竹的脸色却没什么变化。
他骑在马上,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心中清楚得很——这不是胜仗,这只是确认了一个坏消息。
耶律德光真的去了西线。
那十五万大军,兵锋只插云州,野地浪战谁敢说能胜契丹大军。
大帅,许仲迎上前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契丹人跑了,咱们是不是该追击?
青竹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淡淡道:追什么?人都跑没影了。
可是……许仲一愣,他们刚走也就两三天吧,咱们轻骑追击,定能追上!
青竹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许仲的肩膀,朝城内的帅府走去。
帅府议事厅内,冯道和刘若拙已经在等候。
如何?冯道问道。
空营一座。青竹坐下,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耶律德光那老狐狸,早就跑了,留下几百个民夫看守,见咱们来攻,从后门溜之大吉。
刘若拙捋了捋胡须,叹道:果然如此。望气之时,老夫就觉得那营中生气稀薄,不像有十几万大军的样子。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王重源问道,契丹人跑了,古北口之围已解,咱们是继续固守,还是……
收拾行装,准备南下。冯道淡淡道。
南下?许仲瞪大了眼睛,相爷,契丹人刚跑,咱们不追击也就罢了,怎么还要南下?万一耶律德光杀个回马枪?
冯道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青竹接过话头,站起身走到沙盘前:许将军,你觉得咱们该追击?
当然!许仲激动道,契丹人仓皇撤退,士气必然低落,我军正斗志昂扬,此时追击,定能大获全胜!
然后呢?青竹问道。
然后……许仲一愣。
然后咱们追上去,跟十五万契丹大军在草原上野战?青竹指着沙盘,契丹人机动性比咱们强得多,他们的马匹以逸待劳,咱们的马匹连续奔波。到时候人家掉头反包围,咱们这三千轻骑加一千重骑,都不够塞人牙缝。
许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还有,青竹继续道,耶律德光绕云州南下,本就是兜了一个大圈。从云州到并州,再到汴梁,路途遥远。咱们从莫州出发,经真定、井陉,到雁门关一带,路程比契丹人近得多。
他拿起一根木棍,在沙盘上比划着:咱们可以以逸待劳,抢占有利地形,等耶律德光自己送上门来。
可……可咱们要是守在古北口,契丹人打不下并州,北归的时候,咱们不正好截住他们吗?许仲还是有些不甘心。
青竹摇了摇头:老许,契丹人若是攻击不顺利,北归了,咱们守在古北口,就是一支孤军。到时候耶律德光几十万大军往北逃命,咱们挡得住吗?
许仲沉默了。
所以,冯道缓缓开口,咱们必须南下,要不在飞狐口一带陈兵,或者至少也要在并州外面建立防线。起码牵制住杨光远的军队,不能让他跟契丹人夹击石重贵的大军。
相爷和大帅高见。王重源拱手道,末将明白了。
——
三日后,古北口守军开始分批撤离。
青竹留下两千步卒驻守古北口,由一名偏将率领,继续加固城防,以防契丹人杀个回马枪。
其余人马,包括太清骑士团的主力,全部南下。
临行前,青竹站在城头上,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
契丹大营已经被烧成一片白地,只剩下一些焦黑的木桩和未燃尽的炭火。
那些原本用来攻城的楼车、抛石机、冲车,都被大火吞噬,变成了一堆炭灰。
大帅,该走了。王德发在一旁提醒道。
青竹点点头,转身下城。
大军开拔,沿着官道向幽州进发。
一路上,漫天大雪,但士气却出奇地高昂。
将士们都知道,契丹人跑了,古北口守住了,这是胜仗。
军人嘛,两万人顶住了十五万大军,这份心气比什么都强。
三日后,大军抵达幽州。
幽州城内,早已得到消息。
知州率领文武官员出城迎接,百姓夹道欢呼,箪食壶浆,犒劳王师。
青竹没有在幽州多做停留,只休整了一日,补充了粮草,更换了些马匹,便继续南下。
又过五日,大军抵达莫州。
——
莫州,这座原本宁静的小城,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大军营。
城内的民居、客店、酒楼、衙门,凡是能住人的平坦地,都被征用了。
太清骑士团的近一万人马驻扎在城里,将整座城池塞得满满当当。
街道上,到处都是身穿铠甲的士卒。
他们或三五成群地巡逻,或席地而坐擦拭兵器,或围着火堆烤火取暖。
马匹被拴在路边的木桩上,嘶鸣声此起彼伏。
城内的粮仓、武库、马厩,全部爆满。
粮草从各地源源不断地运来,堆积如山。
军械坊日夜赶工,打造兵器、修缮铠甲、制作火药弩。
而在城外,更是一片繁忙景象。
城外三里处,早就搭建好了一座座水泥堡垒。
八千士卒分别驻扎进去。
这些堡垒呈星形分布,与莫州城互为犄角,形成一道坚固的防线。
堡垒用水泥和青砖砌成,墙体厚实,顶部设有垛口和箭楼。
每个堡垒可容纳数百人,内部有粮仓、水井、军械库,可以独立坚守数月之久。
堡垒之间用壕沟和鹿砦连接,骑兵可以在其间快速机动。
一旦敌军来攻,各堡垒可以相互支援,形成交叉火力。
青竹骑在马上,沿着防线巡视。
他先来到城外最大的那座堡垒,由于冯道的恶趣味,此处命名“零一堡”。
面对这个名字,众人皆有些挠头,不过还是安排了王重源亲自坐镇。
堡内,士卒们正在整备军械。
整个零一堡布局井井有条。中央是一座高大的望楼,可以俯瞰方圆数里的情况。
四周是营房、粮仓、马厩,都用水泥加固过,防火防潮。
这水泥用得不错。青竹摸了摸墙壁,比砖墙结实多了。
是啊,许仲笑道,吉燎那小子弄出来的配方,确实好用。这堡垒,别说弓箭,就是抛石机的石弹砸上来,也就留个印子。
青竹点点头,登上望楼。
站在望楼顶端,整个莫州防线的全貌尽收眼底。
莫州城位于中央,如同一颗心脏。
八座水泥堡垒呈八卦方位分布在城外,如同八片花瓣,拱卫着中央。
再往远处看,是真定方向。
那里,是并州的门户,也是耶律德光南下的必经之路。
大帅,许仲站在他身后,咱们就在这里等着?
等着?青竹笑笑道,估计也就两三天的事情了,刚刚接到的军令,哦不,圣旨,调北七州军马与陛下会师。
嚯,当今天子口气挺大啊?
青竹笑了笑:那是黄澄橙的圣旨,还盖着玉玺呢。让咱们在栾城会师,等天子他老人家到了再说吧。
他转身下望楼,翻身上马,朝莫州城驰去。
——
莫州城内,帅府。
青竹、冯道、刘若拙三人围坐在火炉旁,商议军情。
圣旨都看见了吧?冯道将明黄色的卷轴递给青竹,石重贵已经率沙陀精锐出汴梁,北上迎战耶律德光。
青竹接过卷轴,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微皱:他带了多少人?
号称二十万,实际能战的,大概十万出头。冯道叹道,景延广那厮,估计手下能用的也就这么些,要与契丹决一死战。
十万对十五万,青竹摇了摇头,在平原上野战,胜算不大。
刘知远那边呢?刘若拙问道。
还在并州坚守,冯道道,契丹西路军五万围困并州,刘知远两万老兵守城,一时半会儿还攻不下来。
青竹盯着沙盘,沉思良久。
耶律德光的主力,现在应该在云州到并州之间。他用木棍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线,他有两条路可选:一是继续围攻并州,先吃掉刘知远,然后从太行陉出来,攻打汴梁;二是围着并州不打,走阳泉井陉出太行山,再南下直扑汴梁,与石重贵决战。
你觉得他会选哪条?冯道问道。
第二条。青竹毫不犹豫,耶律德光此人,最喜欢速战速决。围攻并州耗时耗力,不如围着并州,先击在平原击败石重贵。只要石重贵一败,刘知远孤掌难鸣,并州不攻自破。
冯道故意一问:为何不能绕过并州直接南下过太行陉?
青竹闻言一愣,指着沙盘说道:“并州没有拿下,就直接南下,这么长的行军路线,万一被截了后路,仗还怎么打?”
听闻青竹如此说法,刘若拙和冯道一副老怀大慰的恶心模样。
青竹看着俩老头,撇了撇嘴,用微表情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我怎么也打了十几二十仗,还把我当成那个在崂山整日玩闹的小道童呢?
窗外,雪花纷飞。
莫州城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而在千里之外,耶律德光的大军正在风雪中行进,向着中原,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