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清婉这几年在宫里的日子也算顺遂。
她性子活泛，手里的新奇玩意儿层出不穷，从能装香料的香囊到绣着西洋花纹的手帕，宫里的娘娘们都爱跟她打交道。
可谁也不知道，清婉心里藏着个秘密——
她可能要离开了。
倒不是穿越前有什么难以忘怀的人和事，只是这些年她总是觉得这个世界对她产生了一些斥力，连福宝，有时都无法附身那白猫儿了。
她总觉得要在自己彻底离开前让弘历登上皇位，按史书上雍正晚年的疑心程度，按照如今年家的根基，她总是担心华胖胖和弘历会被疑，会出事…
从去年冬日起，从那日清婉借着送新做的暖手炉去景仁宫，趁皇后午睡时，悄悄引她入了梦起——
梦里回到了弘晖高热的那日，她抱着弘晖狂奔在雨夜，跪在王府正厅外，不知为何，正厅里自家王爷与嫡姐的笑声极其刺耳——
皇后在梦里哭得稀里哗啦，抱着小小的弘晖不肯撒手，嘴里反复喊着：“我的儿，是额娘没用，额娘对不起你……”
其实，自从生了琼华之后皇后就不大梦到弘晖了……
这一梦，倒把皇后心底的伤疤全揭开了。
从那以后，皇后常常对着空处发呆，有时会突然落下泪来，嘴里念叨着弘晖的小名，有时候甚至揽着琼华公主都会出神……
这日傍晚，皇贵妃突然造访景仁宫。
她穿件绯色绣金蟒袍，领口的东珠衬得她脸色越发白皙，只是眼底带着些不易察觉的疲惫。
“皇后这几日可安好？”皇贵妃坐在皇后对面，接过宫女递的茶，却没喝，只是用茶盖轻轻拨着浮沫。
皇后放下手里的佛珠，淡淡道：“托妹妹的福，还算安稳。只是皇上这几日又在圆明园住着，琼华想给皇上请安，都没机会。”
皇贵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皇上？他如今心里只有那些能让人‘长生不老’的丹药，哪里还顾得上咱们这些人？前儿我去圆明园请安，见炼丹房里的烟冒得冲天，闻着就呛人，太医说那烟里有毒，可皇上偏说那是‘仙气’，谁劝跟谁急。”
皇后的手指微微一颤，佛珠在掌心转得快了些：“皇上的性子，你我还不知道？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皇贵妃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极低：“娘娘你想，这江山将来总要交到阿哥手里，可皇上如今这个样子，朝政都快被那些奸臣把持了。咱们做娘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这好好的基业，被人败了去。”
皇后抬眼看她，目光锐利如刀：“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皇贵妃往四周看了看，见宫女们都退到了廊下，才凑近皇后，声音像淬了冰：
“娘娘，你我相识多年，也斗了多年，谁心里想什么，彼此都清楚。你失去了弘晖，我……我也没留住福惠。咱们如今在这宫里，看似风光，可若没了这靠山，将来的日子，能好过吗？”
「福惠是当年她在王府流产的那个孩子的名字」
她顿了顿，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着，每一下都像敲在皇后心上：
“那‘龙’若是只顾着自己腾云驾雾，忘了底下还有千万人等着雨露，那这‘龙’，留着还有什么用？”
皇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一地。她盯着年氏，嘴唇哆嗦着：“你……你疯了？这种话也是能说的？”
“我没疯。”皇贵妃的眼神异常坚定：
“娘娘，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皇上待你如何？待弘晖如何？若不是他一心扑在那位身上，弘晖当年那场病，怎会……”
“住口！”皇后猛地打断她，眼圈却红了……
皇贵妃冷笑：“我看是有人偏心，当年弘晖烧得人事不省，皇上还在跟纯元皇后蜜里调油，等他想起这个儿子时，早就错过了最佳的医治时间！姐姐，你这些年对着弘晖的牌位，就没想过要给他讨个公道吗？”
“若不是他为了给纯元的那个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之位………”
「这单纯是作者的阴谋论」
这话像把尖刀，狠狠扎进皇后的心里。这些年她刻意不去想的事，被皇贵妃血淋淋地揭开——
弘晖临终前，拉着她的手喊“阿玛”，喊得撕心裂肺，可直到断气，也没等来那个所谓的“阿玛”。
“你想怎么做？”皇后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带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皇贵妃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不用我们做什么，只需……顺其自然。这宫里想让‘龙’歇息的人，不止你我。”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姐姐好好想想，想通了，就派人给我递个话。记住，咱们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清婉与琼华的以后，为了这大清的江山。”
“若是继续这般，待到草原上那些人势强，咱们可还能留女儿在身边？娘娘难道想失了儿子之后再失去女儿？”
皇贵妃走后，皇后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地上的佛珠散了一地，像一颗颗冰冷的泪。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落在窗棂上，簌簌作响，像弘晖小时候在她耳边的呢喃。
她慢慢捡起一颗佛珠，指尖冰凉，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融化，又悄悄凝结。
雍正十三年深秋，紫禁城的银杏叶像是被谁打翻了金箔匣子，簌簌落了满地，铺在青砖上厚得能没过脚踝。
往来宫人提着裙摆走过，脚下发出细碎的碾压声，惊得檐下的铜铃轻轻晃动，叮当作响，却驱不散养心殿周遭那股沉沉的郁气。
殿内，明黄帐幔低垂，将外面的天光滤得只剩朦胧一片。
雍正帝斜倚在铺着三层锦缎软垫的软榻上，脸色黄得像陈年的宣纸，颧骨却透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右手攥着一本江南漕运的奏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腹磨过“水患”“赈灾”等字眼时，喉间突然涌上一阵痒意，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咳嗽。
那咳嗽声干涩而浑浊，像破旧的风箱在胸腔里拉扯，每一声都带着气若游丝的虚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