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8年5月10日
地点:华国西南黔省,花溪市,凤凰会临时指挥部
五月的黔省,正是烟雨朦胧的时节。
花溪市的夜,被连绵不绝的雨丝笼罩着。这里地处西南山区,虽然名义上已经入夏,但夜晚的山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气温直逼零度。雨水打在临时搭建的彩钢瓦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在演奏一首永无止境的催眠曲。
但在凤凰会的驻地内,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半个月的经营,让这座饱经末日混乱的城市逐渐恢复了元气。街道上的废墟被清理干净,简易的发电机轰鸣着输送电力,食堂里飘出辣椒炒肉的香气。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幸福——那是只有经历过绝望的人,才能读懂的笑容。
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灯光昏黄。
楚梓荀坐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整个人仿佛陷进了一团乱麻之中。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即便是在这种末世环境下,他的衣领依旧扣得一丝不苟,领带打得整整齐齐。只是那原本笔挺的西装外套上,多了几处不易察觉的褶皱,显然是长时间伏案工作留下的痕迹。
他摘下金丝边眼镜,揉了揉眉心。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眼窝深陷,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态。他随手抓了抓头发,原本梳理得油光水滑的大背头,此刻也有几缕发丝不听话地垂落下来,搭在额前,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颓废的文人气质。
“唉……”
楚梓荀长叹一口气,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茶早就凉透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这几天,季大姐就像个幽灵一样在他身边转悠。
“梓荀啊,工作重要,身体也重要。那个……黄医生那边,你是不是该去看看?”
一开始,楚梓荀还没反应过来。黄医生?那个在市医院忙得脚不沾地的女医生?难道她病了?还是出了什么医疗事故?
直到季大姐把话挑明了——“人家黄医生冰清玉洁,又是咱们凤凰会医疗部的负责人,这男未娶,女未嫁的。跟你多般配啊!”
楚梓荀当时就愣住了,随即只能报以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季大姐,我现在忙,真没时间考虑儿女情长。”
但这显然不能打消季大姐的热情。在她看来,男人说“忙”就是害羞,说“没时间”就是“挤挤就有”。只要楚梓荀不明确拒绝,那就说明还有戏!
其实,楚梓荀不明确拒绝,纯粹是为了给这位热心的大姐留点面子。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要是当场驳了人家的面子,以后这饭还怎么吃?恋爱这种事,讲究的是水到渠成,被人这么硬凑鸳鸯谱,只会让人觉得尴尬癌都要犯了。
结果就是,为了避嫌,他和黄医生已经半个月没碰面了。
“呼……”楚梓荀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股夹杂着土腥味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他身上的燥热。窗外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的哨塔上亮着微弱的手电筒光束。
“蝙蝠。来一下。”楚梓荀对着窗外的黑暗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自从“夜枭”小队把周围五十公里内的县城和幸存者营地排查清楚后,他们就陷入了短暂的“失业”状态。作为队长,蝙蝠安排队员轮流保护楚梓荀,生怕这位大首领再被人暗杀了。
但楚梓荀觉得他们像保镖一样杵在眼前,实在太影响工作效率。于是蝙蝠下令,保护的时候必须潜藏起来,顺便就当练习隐匿技能了。
不到半分钟,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雨幕中窜出。
“嗖——”
窗户大开,又迅速被关上。
一个身穿黑色紧身作战服的身影出现在屋内。蝙蝠没有戴头盔,黑色的长发扎成一个高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她那张脸冷若冰霜,五官精致得像是一个易碎的艺术品,但眼神却锐利如刀。作战服勾勒出她曼妙却充满爆发力的身材曲线,腰间别着两把战术匕首,大腿外侧绑着枪套,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杀气。
“楚老师。”蝙蝠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嗯。”楚梓荀点点头,转身回到桌前,拿起一张折好的信纸,递了过去。
蝙蝠接过信纸,并没有立刻打开。她看着楚梓荀那张写满疲惫的脸,又看了看手里轻飘飘的信纸,脑子里瞬间脑补出了一场八十集的言情大戏。
“您是需要我给黄医生送情书么?”蝙蝠面无表情地问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敌军方位。
“啊?”楚梓荀一愣,刚拿起来的钢笔差点掉在桌上,“什么情书啊?你们这些人都怎么了?脑子里没正事儿了吗?”
楚梓荀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看来季大姐不仅仅是当媒婆,还把这些有的没的八卦传得满天飞,连这群特种兵都学会了捕风捉影。
“哦!不是么?”蝙蝠的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
虽然她的表情依旧冷酷,但那微微下垂的眼角出卖了她。吃瓜这种事儿,对于女人来说有着莫大的杀伤力。哪怕她是杀人如麻的特工女王,在面对这种桃色八卦时,也不能免俗。
“不是。”楚梓荀板着脸,严肃地说道,“你们也别乱传。我是有家室的人,还有个女儿。人家黄医生冰清玉洁的,你们不要污了人家的名声。”
“哦!自卑么?”蝙蝠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楚梓荀耳朵尖,捕捉到了这两个字。
“我没说话。”蝙蝠立刻抬头,眼神清澈无辜,仿佛刚才那个吐槽的人根本不是她。
“行了。”楚梓荀无奈地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继续埋首于文件堆中,“我给你的是一份资料。你们‘夜枭’小队最近都在休整,是时候出去执行任务了。”
蝙蝠这才展开手中的信纸。借着灯光,她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生平事迹和任务要求——那是一份关于二十八号安全区的某人的详细分析报告。
“难道是我们最近的保护,给他压力了?还是说,我们成电灯泡了?”
蝙蝠把资料塞进怀里,站在原地没动,心里开始疯狂吐槽:我就知道!肯定是这样!楚老师这是嫌弃我们碍事了!想支开我们去约会!哼,男人,嘴上说不要,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嘛。不过也是,我要是黄医生,我也喜欢楚老师这种禁欲系的斯文败类……不对,是儒雅男神。
“嗯?你们怎么还不去?”
楚梓荀抬起头,发现蝙蝠还像个门神一样杵在那儿,不由得皱了皱眉。
“啊?哦!”
蝙蝠反应了一下,转身走向窗口。她的手刚搭在窗框上,又停住了。
“走门!”楚梓荀头也不抬地吼道。
“哦!”
蝙蝠悻悻地收回手,转身走向房门。拉开门的那一刻,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奋笔疾书的楚梓荀。
看来我们果然是挡了楚老师的好事儿了。 蝙蝠在心里叹了口气,顺手带上了门。 唉!吃不到新鲜的瓜了。不过这份资料……难道是去抓哪个倒霉蛋的情敌?嘿嘿,不管了,干活去!
走廊里传来军靴敲击地面的声音,节奏轻快,显然心情不错。
屋内,楚梓荀听着脚步声远去,这才松了一口气。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小鬼。”
他拿起笔,在文件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窗外的雨还在下,似乎在冲刷着这个世界的污垢,也在掩盖着那些不为人知的心事。
楚梓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与他此刻纷乱的思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凤凰会,终于在花溪站稳了脚跟了。九个多月了,末世降临九个多月,是时候加快速度了。他微微眯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简陋的木板墙,望向了更远的地方。官方……那些曾经代表着秩序与力量的庞然大物,终于度过了最初的慌乱与崩溃。如果不是华国对自身要求太高,将人权、国家主权、领土完整这些看似在末世中有些“奢侈”的概念依旧放在首位,恐怕现在的局面会更加混乱,或者说,更加“高效”地走向集权与铁血。
楚梓荀摇摇头,不敢深想。如果官方多出几个像边军武那样杀伐果断、不拘一格的人物,恐怕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凤凰会、兴龙会、赤虎帮……这些小打小闹的民间势力,早就被碾为齑粉,或者被收编成最前线的炮灰了。
“抓紧时间吧。”他低声自语,“边军武的布局究竟是什么意思?全国共建立了三十三个安全区,每个安全区都有执棋人,有的还不止一两个。这有什么深意呢?”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仿佛能透过重重山峦,看到二十八号安全区(贵阳)的方向。“孙建军?”
提到这个名字,楚梓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调出电脑里那份加密的执棋人名单和资料,再次仔细审视起来。孙建军,1968年生人,末世之前只是市府机关里一个毫不起眼的小职员,正科级,看岁数,都混到快要退休的年纪了,才熬到这个级别。无论是从履历还是能力上看,都实在找不出什么出众的地方,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那种。
但真正让楚梓荀感到困惑和警惕的,是跟在资料后面的附件——那是一系列他写给官方的举报信。举报的对象,正是二十八号安全区建立之初的负责人。贪污腐败、不作为、草菅人命、消极怠工、中饱私囊……桩桩件件,触目惊心。举报内容清晰,逻辑严谨,条理分明,简直不像是一个普通科员能写出来的东西。唯一的缺憾,就是缺少实际性的证据,否则那个负责人早就下台了。
“这些执棋人……到底都是为了什么呢?”楚梓荀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件,有些出神。“他们算是…什么身份和立场呢?是官方的暗子?还是有自己想法的投机者?又或者,仅仅是乱世中偶然被推上舞台的普通人?”
窗外的山风忽然强了几分,呜呜地吹着,像是某种野兽的低吼。吱呀一声,没关严实的窗户被一阵狂风猛地推开,细密的山雾夹杂着凉意,如同冰冷的雨点般扑进屋子。桌上的资料被风吹得哗啦啦乱响,有几页甚至直接被卷到了地上。
“哎哟!”楚梓荀吓了一跳,赶紧两步冲过去,顶着扑面而来的山雾和几乎能把人吹倒的狂风,费力地把窗户关上。这回他不敢大意,咔哒一声,把窗户锁死。
“啊——切!”刚关上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鼻子痒得厉害,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走回办公桌前,那股痒意还没完全散去,他又连着打了几个喷嚏。“谁?哪个不长眼的在背后骂我呢?”楚梓荀揉着鼻子,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一想二骂三念叨”的俗语,不禁摇了摇头。
他坐好,顺手拿起旁边的纸抽盒,抽出几张纸巾胡乱擦了擦鼻涕,然后随手团成一团丢在地上,现在时间宝贵,可没空去收拾这些。
正当他想再抽几张纸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黄娟医生拎着一个不锈钢饭盒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楚梓荀身上,然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电脑屏幕——屏幕上恰好定格在某部末世番剧里某个衣着清凉的女性角色特写上(屏保,是屏保。)——接着又瞥见他手里捏着的纸巾,以及地上那几个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纸团。
黄娟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微妙起来,从温和转为惊讶,再到一丝了然,最后定格为一种混合着尴尬与“我懂你”的复杂神情。
“打扰了。告辞!”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拎着饭盒转身就要走,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等等!黄医生,您误会!”楚梓荀一看这架势,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明白对方想歪了,急忙站起来想要解释,避免这个天大的误会。可是门已经被黄娟带上了。
他只能无奈地苦笑摇头,心想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谁知,咔啦一声,门又被猛地推开。黄娟唰唰几步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饭盒“咚”地一声放在桌上,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进行术前谈话:“节制点。年轻人,火气旺我能理解,但多了对身体不好!尤其现在是末世,营养跟不上,更容易亏空!”说完,她又是一阵风似的转身要走。
“诶诶诶!黄医生,您真误会了!我……”楚梓荀急得额头冒汗,伸手想去拦,却又觉得不合适。
黄娟停下脚步,回过头,一副“你别解释了,我都懂”的表情:“哦!没什么。别怕。我是医生,这些生理需求我见得多了。男人压力大的时候,有些……咳,自我排解的方式是正常的。别介意,注意节制就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不是!我没有!你们误会大了!”楚梓荀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脸都快涨红了。
“这有什么好误会的?很正常啊!我又不会歧视你。”黄娟一脸“你这孩子怎么还害羞了”的表情。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在看资料!看执棋人的资料!”楚梓荀指着电脑屏幕,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
黄娟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个动漫美少女,又看了看地上的纸团,挑了挑眉,显然一个字都不信:“嗯,看资料,看资料需要这么多纸巾?还需要锁门?”
“我没锁门!是风吹的!”
“行行行,风吹的。”黄娟敷衍地点点头,指了指门上贴着的那个“禁止吸烟”的标志,“那我出去抽根烟,你……继续‘看资料’吧。记得通风。”说完,她再次转身,这次走得更加干脆利落。
“屮!”楚梓荀抓着头发,气得差点把桌子掀了。“解释不清了还!”
他愤愤地坐回椅子上,目光狠狠地瞪向笔记本电脑,仿佛它才是罪魁祸首:“都怪利爪!没事儿捡这么个破笔记本干嘛?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堆,害死人!我真没看啊!”
至于为什么,电脑里的那些视频收藏还没被清理,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只有尽头那扇积灰的玻璃窗透进来一点惨淡的月光。黄娟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水泥墙,指尖那根劣质卷烟燃到了尽头,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灭不定。
她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白色的烟圈在清冷的夜雾中迅速消散,像极了某些抓不住的东西。
“误会吗?”她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混着烟草的味道散在风里。“感情的事儿……也是误会吧……”
楼外的夜雾浓得化不开,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这座破败的建筑,也笼罩着她的心。她想起刚才办公室里楚梓荀那张慌乱又急切的脸,想起他急赤白脸解释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不疼,但有点痒,还有点酸。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看似漫不经心,却总能在不经意间搅乱她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她黄娟,末世前是三甲医院最年轻的主任,末世后是凤凰会说一不二的医疗部主管。她见惯了生死,习惯了用冷静和强势武装自己,用手术刀般的精准和冷酷处理一切问题。可偏偏在这个人面前,她那层坚硬的壳,总是会裂开几道缝隙。
她用力碾灭了烟头,火星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指腹传来微微的刺痛,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强势?细腻?呵,不过是保护色罢了。在这吃人的末世,不够强势,早就成了别人的口粮;没有那点细腻,又怎么在尸山血海里把凤凰会的兄弟们一个个从鬼门关拉回来?
可面对他,这两种特质却像两股拧在一起的麻绳,互相撕扯,让她烦躁,又让她……莫名地想要靠近。就像现在,明明知道他那副样子多半是真的被误会了,可她刚才就是忍不住要那样说他,看他着急,看他跳脚,看他那张总是挂着懒散笑容的脸上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这是一种恶劣的趣味,也是一种隐秘的试探。她想看看,这个总能带来惊喜(或惊吓)的男人,底线在哪里,真实的一面又是什么。
夜风卷着雾气扑在脸上,湿冷黏腻。黄娟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身上的外套。她抬眼望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峦轮廓,那里是未知的危险,也是可能的生机。就像她和楚梓荀之间的关系,看不真切,前途未卜。
她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微弱的火苗蹿起,照亮了她半边脸。光影交错间,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竟显得有些迷茫和疲惫。她盯着那跳动的火焰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盖子,将最后一丝光亮掐灭。
算了。她想。误会就误会吧。有些话,有些事,挑明了反而没意思。就这样吧,隔着这层朦胧的纱,若即若离,互相试探,或许才是最适合他们这种人的相处方式。
她把空了的烟盒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几步外的垃圾桶里,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然后转身,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一步步走回那片灯火阑珊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属于黄医生的冷漠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