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动作极轻极慢,显然是个经验老到的刺客。匕首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像毒蛇的信子一般探入室内。
赢正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他躲在墙角,手中紧握着那把短刀,脑子里飞速转动着——对方有多少人?护卫们是否已经被解决?
窗户被完全推开了。
一个黑影灵巧地翻了进来,落地无声。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黑影也相继而入。三个人,都是黑衣蒙面,手中持刃,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三人进屋后并未急于行动,而是贴着墙壁静立了片刻,似乎在适应室内的光线,同时倾听周围的动静。
赢正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所在的墙角恰好处于三人视线的死角,但如果他们开始搜查房间,迟早会发现他。
为首的黑衣人打了个手势,另外两人会意,分别向床榻两侧包抄过去。
赢正知道不能再等了。
就在两个黑衣人接近床榻的一瞬间,他猛地将手中的短刀掷出——目标不是人,而是桌上的油灯。
咣当!
油灯被打翻,灯油泼洒出来,火焰瞬间在地面上蔓延开来。火光骤然大盛,照亮了整个房间,也让三个刺客的身形暴露无遗。
“有刺客!”赢正大吼一声,同时就地一滚,躲开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刺客劈来的一刀。
这一声吼叫惊动了隔壁的护卫。外面立刻传来嘈杂的声响和急促的脚步声。
三个刺客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慌乱。他们原本打算悄无声息地解决目标,没想到赢正不仅提前发现了他们,还制造了这么大的动静。
“速战速决!”为首的黑衣人低喝一声,三人同时扑向赢正。
赢正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他只是个普通人,虽然在宣府城经历了一些磨练,但真要论武功,他连一个普通士兵都不如,更别说这三个显然是高手的刺客了。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跑!
趁着三人扑来的间隙,赢正抓起地上燃烧的灯架,朝着离他最近的那个刺客迎面砸去。那刺客本能地侧身躲避,赢正趁机从他身旁冲了过去,直奔门口。
“拦住他!”
另一个刺客反应极快,身形一闪就挡在了门前,手中短刃直刺赢正的咽喉。
这一刀又快又狠,赢正根本来不及躲避,眼看就要命丧当场——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之声响起。
刺客的短刃被一把长剑格开了。
一道青色的身影从窗外跃入,挡在了赢正身前。正是白天在驿站见过的那个沉默寡言的书生。
“阁下是何人?”为首的黑衣人厉声问道。
书生没有回答,只是手腕一抖,长剑化作一道青光,直取那黑衣人的咽喉。
三招。
仅仅三招。
那个为首的黑衣人便捂着喉咙倒了下去,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流出。
剩下的两个刺客大惊失色,对视一眼,转身就想从窗户逃走。但书生的速度更快,剑光一闪,又是一人倒地。
最后那个刺客刚翻出窗户,就被赶来的护卫们团团围住。一阵短暂的搏斗过后,他被制服了,五花大绑地押了进来。
赢正这才松了一口气,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
“多谢兄台救命之恩。”他喘着粗气,朝那书生拱了拱手。
书生收剑入鞘,神色淡然:“不必客气。在下奉公主之命,沿途保护先生。”
“公主?”赢正一愣,随即恍然,“原来是建韵公主安排的人。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在下姓沈,单名一个墨字。原是公主麾下的影卫统领,此番奉命暗中护送先生进京。”沈墨说着,走到那个被俘的刺客面前,扯下了他的面巾。
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看不出什么特征。但沈墨的眼神却微微一凝。
“怎么了?”赢正察觉到他的异样。
沈墨没有说话,而是伸手在那刺客的下颌处摸索了片刻,忽然用力一撕——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揭了下来。
面具下面,是一张棱角分明、带着一道狰狞疤痕的脸。
“果然是你。”沈墨冷冷地说道,“‘鬼面’赵无极,江湖上排名第七的杀手。能请动你的人,来头不小。”
那刺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既然认出来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谁派你来的?”沈墨问。
“你觉得我会说吗?”
“你会说的。”沈墨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开口。”
赵无极的笑容僵住了。
半个时辰后,在沈墨的手段下,赵无极终于交代了一切——雇主的身份他并不知道,但接头的人给了他一块令牌,说是事成之后凭此令牌领取酬金。
那块令牌被搜了出来。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鹰隼,下方是一个篆体的“恭”字。
恭亲王。
赢正看着那块令牌,心中五味杂陈。虽然早就料到恭亲王不会善罢甘休,但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迫不及待,自己刚离开宣府就派出了杀手。
“先生,此地不宜久留。”沈墨沉声道,“既然他们已经出手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我们必须尽快赶路,早日抵达京城。”
“好。”赢正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这些人……”
“我来处理。先生先去休息,天亮我们就出发。”
赢正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房间。
外面的夜风很凉,吹在身上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抬头看向夜空,繁星点点,月色如水。
这个世界,终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而他,已经深陷其中了。
五天后,赢正一行人抵达了京城。
远远看到那座巍峨的城门时,赢正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他来自现代社会,见过无数高楼大厦,但这座始建于明永乐年间的城门,依然给他带来了强烈的视觉冲击——高大的城楼足有五层楼高,朱墙碧瓦,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城门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
“这就是京城啊。”赢正喃喃道。
“先生是第一次来京城?”沈墨问道。
“算是吧。”赢正含糊地回答。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从五百年后来的。
进了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琳琅满目。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首饰的……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锦衣华服的达官贵人,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有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将,也有坐着小轿的闺阁千金。
赢正一路东张西望,看得眼花缭乱。如果不是沈墨提醒,他好几次都差点走错了路。
一行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座气派的府邸前。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建韵公主府”。
“公主在京中有府邸?”赢正有些意外。
“公主虽常年驻守宣府,但京中亦有宅邸。”沈墨解释道,“公主已经派人传信过来,让先生暂住于此,等候陛下召见。”
赢正点了点头,跟着沈墨走进了府邸。
府邸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处处透着精致。看得出建韵公主虽然常年不在京城,但这宅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沈墨安排赢正在一处清幽的院落住下,又派了几个可靠的下人服侍。临走前,他叮嘱道:“先生暂且在此住下,不要随意走动。京城不比宣府,处处都有眼睛。我去打探一下宫里的消息,看看陛下何时召见。”
“有劳沈兄了。”
沈墨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赢正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发现这里环境确实不错——院子不大,但种着几株桂花树,树下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正值桂花盛开的季节,满院飘香,令人心旷神怡。
他坐在石凳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皇上要见他,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的是,如果能得到皇帝的赏识,他在这个时代就能站稳脚跟;坏的是,朝堂之上波谲云诡,他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
更何况还有恭亲王这个敌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他自言自语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尖细的声音——
“圣旨到!赢正接旨!”
赢正猛地睁开眼,心中一凛:这么快?
赢正心里一凛,连忙起身整理衣冠,快步走出院门。
院外站着一名身着绯色蟒袍的太监,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白净,嘴角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他身后跟着四名小太监,每人手中捧着托盘,盘中放着锦缎、银锭等赏赐之物。
“你就是赢正?”那太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草民正是赢正。”赢正躬身行礼。
“咱家姓刘,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黄公公的徒弟。”刘太监微微一笑,“恭喜赢先生,陛下听闻先生已至京城,特命咱家前来传旨——明日早朝之后,御书房觐见。”
说罢,他展开手中的圣旨,高声宣读了一遍。内容无非是些褒奖之词,夸他献策有功,为国分忧云云。
赢正跪地接旨,心中却暗自思忖——明日早朝之后?也就是说,他只有一天的时间做准备。
“赢先生,”刘太监将圣旨交到他手中,压低声音道,“陛下对先生很是看重。咱家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年,还没见过陛下对一个布衣百姓如此上心。先生可要好生把握这个机会。”
“多谢刘公公提点。”赢正会意,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悄悄塞了过去,“一点心意,请公公喝茶。”
刘太监掂了掂银子的分量,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了几分:“赢先生太客气了。咱家就先告辞了,明日一早会派人来接先生入宫。”
“公公慢走。”
送走了刘太监,赢正回到院中,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明天就要见到嘉靖皇帝了。
他对这位皇帝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明朝在位时间第二长的皇帝,早期励精图治,后期沉迷炼丹修道,二十多年不上朝。但现在是什么时期?他登基多久了?朝政如何?
他发现自己对这个时代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不行,得找个人问问。”赢正想了想,决定去找沈墨。
沈墨正在前院练剑,见他急匆匆赶来,收了招式问道:“先生何事慌张?”
“沈兄,我想请教你一些问题。”赢正开门见山,“关于当今圣上的。”
沈墨眉头微挑,示意他继续说。
“圣上登基多少年了?如今朝中局势如何?有哪些大臣是圣上信任的?又有哪些是需要提防的?”
沈墨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当今圣上是正德十六年即位,如今已是嘉靖二十九年。圣上早年锐意革新,整肃朝纲,颇有作为。但近些年来……圣上崇信道教,常居西苑炼丹修玄,朝政多交由内阁处理。”
“内阁?”赢正追问,“首辅是谁?”
“严嵩。”
赢正心头一震。
严嵩!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明朝历史上着名的大奸臣,专权二十年,祸国殃民。如果是他在执政,那朝局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复杂。
“严嵩此人如何?”他明知故问。
沈墨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道:“严阁老深得圣宠,权势熏天。朝中官员大半出自他的门下,但凡与他作对的,轻则贬谪,重则下狱。去年兵部尚书曾铣上书弹劾严嵩贪腐,结果反被诬陷结交边将、图谋不轨,最终被处斩于市。”
赢正倒吸一口凉气。
“那恭亲王呢?他与严嵩可有往来?”
“恭亲王的生母与严嵩的夫人是同族姐妹。”沈墨淡淡道,“这也是为何恭亲王能在朝中屹立不倒的原因之一。”
原来如此。
赢正心中豁然开朗。恭亲王之所以敢如此嚣张,背后有严嵩撑腰。而严嵩之所以愿意扶持恭亲王,自然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两人互为表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他赢正,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布衣,在宣府城坏了恭亲王的好事,又得了皇帝的赏识——这无疑是在挑战严嵩和恭亲王的权威。
难怪他们会如此急于除掉自己。
“多谢沈兄相告。”赢正深吸一口气,“看来明天的觐见,我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行。”
“先生也不必过于忧虑。”沈墨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公主已经托人给宫中几位相熟的太监打了招呼,他们会照应先生的。只要先生在圣上面前应对得体,不给人留下把柄,那些人暂时也不敢拿先生怎么样。”
“但愿如此吧。”
一夜无眠。
第二天天还没亮,赢正就起床洗漱更衣。他换上沈墨为他准备的一件月白色长衫,腰间系了一条青色丝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颇有几分读书人的儒雅气质。
吃过早饭,刘太监果然派人来了。来的是一名小太监,领着赢正出了公主府,上了一顶青呢小轿。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
“赢先生,请下轿。”
赢正掀开轿帘,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宏伟的宫门——承天门。朱红的城墙高大厚重,城楼上的琉璃瓦在朝阳下熠熠生辉。门前站着两排盔甲鲜明的禁军,手持长戟,目不斜视,散发出一种肃杀之气。
赢正深吸一口气,跟着小太监走向宫门。
经过严格的盘查之后,他被允许进入。穿过承天门,走过金水桥,眼前是一条宽阔的石板大道,直通远处的皇极殿。道路两旁是层层叠叠的宫殿楼阁,红墙黄瓦,雕梁画栋,处处彰显着皇家气派。
赢正一边走一边暗暗惊叹——这才是真正的皇宫啊,比他在电视上看到的任何画面都要震撼百倍。
小太监领着他七拐八绕,最终在一座不起眼的偏殿前停下。
“先生在此稍候,陛下早朝还未结束。等散了朝,自会有人来传唤。”
说完,小太监便退下了,只留赢正一人在偏殿中等待。
偏殿不大,陈设也很简单,只有几张椅子和一张茶几。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起来都是名家手笔。赢正不敢乱动,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静静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殿外偶尔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但很快又归于沉寂。赢正等得有些焦躁,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不停地喝水来缓解紧张。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赢正连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殿门被推开,刘太监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容:“恭喜赢先生,陛下散朝了,现在御书房召见先生。请随咱家来。”
赢正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跟着刘太监走出偏殿。
御书房在乾清宫的东侧,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院门外站着几名太监和侍卫,见到刘太监,纷纷行礼让路。
进了院门,穿过一条回廊,刘太监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停下了脚步。
“先生稍候,容咱家进去通报。”
刘太监推门而入,片刻后又走了出来,朝赢正做了个“请”的手势:“陛下宣先生觐见。”
赢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御书房。
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御书房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四面墙壁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和卷轴。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堆着奏章和文书。书案后面,坐着一个身穿明黄色龙袍的中年男子。
那就是嘉靖皇帝。
赢正不敢多看,连忙跪下行礼:“草民赢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赢正站起身,垂手而立。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