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这管笛子,或许是因为那个未尽的约定,又或许只是累积的、有限的陪伴终于触动了某根心弦。
在那个星子渐密的夜里,当玉徵如常准备离去时,洛清霁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几乎要被风声盖过:
“我叫阿霁。”
玉徵脚步停住,回身看她。
黛紫色的天光下,她站在那里,手中握着那管苍青短笛,脸色依旧苍白,眼眸却映着寒星,清晰地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关于自身的任何信息,哪怕只是一个简化的称呼。
他静默了片刻,那双墨玉般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沉。
风拂起他几缕未束好的发丝,掠过那颗泪痣。
“玉徵。”
他回答,声音平稳:
“玉石之玉,徵羽之徵。”
玉徵。
洛清霁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名如其人,清冷,温润,带着某种遥远而抽象的韵律感。
他没有问她的全名,她也没有再说更多。
但某种隔阂,似乎又薄了一层。
自那以后,玉徵出现在断崖边的频率似乎固定了些。
他不再总是带着冰原的物产,有时会空手而来,只是随意地靠在枯树下,望着云海或星空。
而洛清霁的话,不知不觉间,多了起来。
起初只是关于修炼的只言片语,关于某种异象的疑惑。
玉徵往往能给出简洁却切中要害的回答,他的见识广博得令洛清霁暗自讶异。
他不仅熟知各种天材地宝、妖兽习性,对灵力运转、阵法符文乃至一些偏门古籍似乎也颇有涉猎,言谈间却毫无炫耀之意,平淡得如同在讨论天气。
后来,话题渐渐延伸开去。
“你去过很多地方吗?”
一次,洛清霁听他随口比较冰原与极北雪山的寒气性质差异后,问道。
“走过一些。”
玉徵答得依旧简单,但顿了顿,看了她一眼。
她正望着他,眼中是三百年来被拘于一方天地所造就的、纯粹的好奇。
虽然被惯常的清冷压抑着,却仍从眼底透出些许光亮。
于是下一次,他带来了一枚鸡蛋大小的卵石,石身温润如黄玉,表面天然生着云雾状的白色纹路。
“南溟暖海边的石头,被浪打磨了千年。”
他将石头放在她掌心。
石头触手竟有微微暖意,与冰原的一切冰冷截然不同。
洛清霁小心地握着,指尖轻轻摩挲那些云雾纹路,仿佛能透过这小小的石头,触摸到万里之外阳光下的海浪与沙滩。
再后来,他开始讲一些四方风物,奇闻轶事。
讲西荒大漠深处,有古城湮没于流沙,狂风过时,隐约能听见驼铃与古老的歌谣;
讲东域青川之上,修仙门派驾驭飞舟穿梭云霞,举行弟子大比时剑光法宝映亮半边天空;
讲北境幽邃森林里,古老树灵沉眠,树根下埋藏着失落王朝的秘宝与诅咒……
他的叙述总是平铺直叙,没有夸张渲染,却因细节的真实而格外引人入胜。
洛清霁总是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目光随着他的话语,似乎也飞越了永恒冰原的界限,看到了一个广阔而斑斓、危险又迷人的世界。
最让她心弦微动的,是他偶尔提及的“人间”。
“人间……”
洛清霁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遥远的陌生感。
人间红尘对他们而言,不过是蝼蚁挣扎的浊世。
她幼时在容音谷,也只是偏居一隅,后来回到洛族,更是与世隔绝。
“嗯,人间。”
玉徵的目光投向崖下翻涌的云海,仿佛能穿透那厚厚的屏障,看到其下的万家灯火。
“有王朝更迭,权谋争斗,也有市井烟火,生老病死。比修界……更吵闹,也更鲜活。”
他讲江南三月烟雨,撑油纸伞的姑娘走过青石板巷,卖花声软糯;
讲边塞秋日长风,孤城落日,戍卒吹响苍凉的羌笛;
讲上元灯会火树银花,书生小姐偶遇于桥畔,猜错灯谜羞红了脸;
也讲荒年饥馑,易子而食,官道旁白骨森森……
他的语调始终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本客观的游记。
但洛清霁却从那些简短的画面里,感受到了磅礴的生命力与无法回避的苦难交织的复杂图景。
那是一个与她三百年来所处的冰冷、精确、追求超凡脱俗的洛族完全不同的世界。
混乱,粗糙,却有着灼人的温度。
“为什么……记得这些?”
一次,听他讲完一个关于民间巧匠耗尽心血铸剑,最终剑成身殒的模糊传说后,洛清霁轻声问。
在她所受的教导里,这些毫无灵力、百年即朽的凡人琐事,并无意义。
玉徵沉默了片刻。崖风卷起他素白的衣袂。
“或许因为……”
他缓缓道,目光有些悠远:
“那些无意义的悲欢喜乐,才是最真实的气息。”
洛清霁怔住。
最真实的气息……
她所熟悉的,是灵力的冰冷流转,是长老训诫的威严回声,是独处时无边无际的孤寂。
真实?
何谓真实?
她没有再问。
但玉徵带来的那些人间小物,她开始仔细收藏。
除了最初的暖海石,后来还有一柄桃木削成的小剑,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绳,据说是某处道观给孩童的辟邪之物;
一沓印着粗糙花卉图案的“花笺”,带着淡淡的、陌生的植物香气;
几只空了的、色彩鲜艳的陶埙,音孔被摩挲得光滑;
甚至有一次,是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已经干瘪却仍有余香的桂花糖。
“路过一处小镇,秋日桂花正盛,碰巧看到。”
他将糖递给她时,依旧是那副平淡样子,仿佛这甜蜜琐碎之物与他周身清冷气质毫不冲突。
洛清霁接过,指尖捏起一块放入口中。
甜味早已不新鲜,甚至有些泛苦,却有一种陌生的、属于阳光与烟火的味道,缓慢地在她冰冷的口腔里化开。
她咀嚼得很慢,仿佛在品尝一段遥不可及的光阴。
而吹笛的练习,也成了断崖边固定的内容
她进步不快,但玉徵偶尔会指点一两句,关于气息的缓急,指法的虚实。
他吹奏的次数极少,往往只在她某个音吹得特别准,或某段简单旋律终于连贯时,才会拿起另一管稍长的、墨绿色的竹笛,与她苍青的短笛合奏几个小节。
他的笛声清冷寥落,像月下寒潭,又像雪夜孤鹤掠过冰峰。
洛清霁的笛音则生涩许多,虽杂乱的有些不成调,却意外地的干净。
两种音色缠绕在一起,被崖风吹散,飘向深不见底的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