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绍元摇着折扇,不紧不慢地踱到白初雨桌前。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白初雨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流连了许久,又瞥了一眼旁边正咬着鱼尾巴的夜玄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位姑娘,好生面生啊。”
他折扇一合,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一下。
“在下王绍元,玉清城王家的二公子。不知姑娘芳名?从何处来?若是不嫌弃,不如到舍下坐坐,也好让在下尽一尽地主之谊。”
他说话时微微俯身,折扇抵在桌沿,目光直勾勾地落在白初雨脸上,带着几分自以为风流倜傥的做派。
身后那几个跟班也配合地发出几声意味深长的笑,像一群等着主人吃肉好分点骨头的狗。
白初雨没有抬头。
她依然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楼下说书人讲到了哪里,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王绍元见她不理,也不恼,反而觉得更有意思了。
他拖了一张椅子在白初雨旁边坐下,折扇又打开了,不紧不慢地扇着。
“姑娘不说话,可是嫌在下唐突了?那也无妨。在下一向怜香惜玉,最见不得美人受委屈。姑娘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在这玉清城的地界上,还没有我王绍元办不成的事。”
他说着,目光又落在白初雨那双空洞的眼眸上,忽然笑了一声。
“哟,还是个盲姑娘?那更好了。正巧我府上有一位精通医术的老供奉,专治眼疾。姑娘若肯赏光,我这就派人去请——”
夜玄清已经咬断了嘴里的鱼骨头。
“咔嚓”一声,清脆得让王绍元的话顿了一下。
夜玄清慢慢放下筷子,抬起头来。
她嘴角还沾着一点糖醋汁,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已经没了方才吃鱼时的满足与慵懒,像两簇被风吹过的炭火,暗红地亮着。
“把你的狗嘴闭上。”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
尾巴从椅子边沿垂下来,尾尖微微绷直,像一根拉紧了的弦。
王绍元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哟,这小猫崽子还挺凶。”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跟班们。
“听见没有?她说让我把嘴闭上。”
那几个跟班配合地哄笑起来,笑声粗俗又响亮,在酒楼二楼回荡着。
夜玄清站了起来。
猫爪的足底踏上地板时发出极轻的“嗒”声,像是一枚石子落入了平静的水面。
她往前迈了一步,那双人的手五指微微张开,指间有极淡的金色符文一闪而过,像是被什么点燃了,又在转瞬间按了下去。
白初雨依然没有动。
王绍元还想说什么,夜玄清已经动了。
她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掠了出去,猫爪在地上狠狠一踏,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金色的符文从她的手腕炸开,顺着她的指尖凝聚成一层薄薄的灵光,朝王绍元的面门拍去。
可她的手掌并没有落在王绍元脸上。
她只觉得手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扣住了,随即一股浑厚的力量顺着她的手臂倒灌回来,将她整个人带得朝后连退了三步。
猫爪在地板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白痕,她才勉强稳住身形。
王绍元还坐在椅子上,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他手里那柄折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扇骨抵在夜玄清的手腕上,刚好卡在她符文亮起的位置。
他笑眯眯地看着她,眼底却多了一丝冷意。
“小东西,本事不大,脾气倒是不小。让我替你家长辈教训教训你。”
话音未落,一股属于金丹修士的气势从他身上漫了出来,不重,却沉甸甸地压在夜玄清身上,像一层看不见的铅。
夜玄清只觉得胸口一闷,脚下又退了一步,尾巴不自觉地绷紧了。
她那金色的符文在那股气势下明灭了几下,终于还是黯了下去。
她咬紧牙关,死死瞪着王绍元,眼中全是毫不遮掩的敌意。
王绍元轻轻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这副模样很有趣。
他站起身,正准备再往前走一步——
忽然,一股极其轻微的、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漫过来的气息,弥漫开来。
那气息很淡,淡到像是错觉。
可王绍元却感觉自己像是一脚踩进了冰窟窿里,浑身上下的汗毛齐齐炸开。
他猛地转头,顺着那道气息的方向望去——白初雨依然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姿势和方才一模一样,微微侧着头,空洞的眼睛低垂着,望着楼下说书人的方向,连一根手指都没动过。
可王绍元忽然觉得,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正在“看”着他。
他脊背一僵,嘴里那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折扇也忘了摇。
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颈侧的动脉跳得飞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张安静的、清冷的面孔背后缓缓睁开了眼。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了几分。
“我……我告诉你,我老祖可是玉虚宫的三长老……”
他声音有些发虚,像是在拿什么挡箭牌往自己面前架。
白初雨没有抬头。
她只是极淡地瞥了他一眼——那一眼落在他身上,像一滴冰水落进了温热的茶里,轻飘飘的,却让王绍元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然后她重新垂下眼,安安静静地看向楼下,像是在等着说书人讲到下一句。
王绍元站在那儿,腿有点发软。
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冷汗正在浸湿里衣,那件华贵的锦袍底下,汗涔涔的一片冰凉。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来给自己找回场面——他甚至还在犹豫,觉得“她大概只是有点古怪,应该不敢拿我怎么样,毕竟我老祖是玉虚宫三长老”——于是他竟然又硬着头皮朝她迈了一步。
折扇捏在手里,指节发白,他却还在撑着那副“本公子什么场面没见过”的架势,像是只要他往前走,那股让他胆寒的气息就会退去似的。
“嘭!”
一声闷响。
酒楼的墙壁像是被人从外面用巨锤砸开了一样,木屑与碎砖四散飞溅,灰尘扑簌簌地落下来。
一个身影从那破洞中飞了出去,跌落在街心,滚了几圈,一动不动的,气息奄奄。
那身锦袍此刻沾满了灰土与血迹,折扇也不知飞到了哪里——正是方才还站在桌前的王绍元。
酒楼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出去的,也没有人看清那道破洞是如何被撞开的。
只有一片灰尘在日光里缓缓浮动着,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夜玄清怔在原地,尾巴还绷着,手腕上那些金色的符文早已褪得干干净净。
她偏过头看向白初雨,嘴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白初雨依然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低垂着那双空洞的眼眸,目光落在楼下的方向,像是还在听那说书人讲下去。
尽管那里不知何时早已没了人影——桌椅空着,茶杯还冒着最后一缕若有若无的余温,说书人的惊堂木已经收了,戏台子上干干净净的,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白初雨收回目光,随手在桌上放下几枚灵石。
淡蓝色的下品灵石落在木桌上,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在安静得过分的三楼显得格外清晰。
她淡淡起身,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吧。”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地上那摊被夜玄清砸得稀碎的碗碟,只是迈开步伐,朝酒楼外走去。
白色的衣袂在昏暗的烛光里轻轻拂动,像一片被风吹过水面的月光。
王绍元的几个狗腿子此刻一身汗毛倒竖,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们方才看见自家公子像一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的景象还在眼前晃着,那面被砸穿的墙洞还在呼呼往里灌风。
此刻别说阻拦了,他们甚至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几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齐刷刷地让出一条路来,贴墙站着,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去。
夜玄清愣了愣,一时之间竟还没反应过来。
她看着白初雨那道已经走到楼梯口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的破洞,良久才“啊”了一声,赶忙小跑两步跟了上去,猫爪落在木楼梯上发出急促而轻巧的声响。
“是!先生!”
她的声音比方才明亮了一些,像是一颗刚从水里捞起来的石子,在风里甩了甩水珠,又重新有了光泽。
走出酒楼时,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小镇。
街道两旁的灯笼陆续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在青石板上铺开一片模糊的光晕。
夜玄清一眼便看见了先前还不可一世的王绍元,此刻正躺在街心的青石板上一动不动,那身锦袍沾满了灰土与碎砖,折扇不知飞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周围围着一圈人,一个个面露惶恐,手忙脚乱地又是掐人中又是喊大夫,却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正从酒楼里走出来的那两道身影。
白初雨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看一眼。她只是沿着街道继续向前走,步伐不紧不慢,像是踩在一条与她无关的路上。
夜玄清紧紧跟在白初雨身后,猫爪在青石板上落下细碎的声响,时不时回头望上一眼,看见那些人在昏黄的灯火下手忙脚乱地将王绍元抬上担架,看见有人拎着一盏灯笼朝这边照了照,又迅速把灯灭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眼前那道白色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她看着白初雨那副安安静静走在前面的模样,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藏不住的担忧。
白初雨没有做任何解释。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在前面。
她其实并没有下多重的手。
那伤势看起来吓人,撞穿了酒楼墙壁飞出去十来丈,衣裳破破烂烂的——可实际上不过擦破了些皮,人也只是昏厥过去了而已。
她心里有数,那一击的力道刚好卡在“看起来很惨”和“其实没事”之间。
要不然,即便对方知道她的身份,也肯定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王家那边,应该也是被玉虚宫那位三长老压住了,不然早就该找上门来了。
毕竟,不是谁都想让一位渡劫之上的人物登门拜访的——特别还是在白初雨这边还占着理的情况下。
肯定得被向锦敲诈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不过白初雨不在意这些。
夜玄清却还是会不免有些担心。
她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一幕,想着那个王公子背后会不会真的有什么了不得的后手,想着先生会不会因此惹上什么麻烦。
以至于连白初雨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都不知道,整个人便直直地撞在了白初雨的后背上。
“嗷呜!”
夜玄清怪叫一声,捂着被撞到的额头,连连后退了两步。
她一边揉着额头一边赶忙道。
“对不起,先生,是我走神了。”
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和慌乱。
对此,白初雨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无妨。”
然后她抬起头,空洞的眼眸朝向眼前那间不起眼的店面。
那是一间夹在两家布庄之间的店铺,门脸窄小,黑漆漆的,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若不是门楣上方歪歪扭扭地刻着“醉仙居”三个字,任谁走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那三个字写得潦草又散漫,像是有人随手蘸了墨,拿手指头抹出来的。
“我们到了。”白初雨淡淡道。
夜玄清看了看眼前那扇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木门,又看了看门楣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满脸的疑惑。
这家店和她想象中那些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坊市相去甚远,倒更像是一间被人遗忘了多年的铺子,连门板上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白初雨当然也不认识这里。
她是追随着自己“看”到的东西过来的——此地有很浓郁的空间气息,像是一扇藏在薄薄木板之后的、通往另一片天地的大门。
于是,她便猜到了这家店的身份。
夜玄清打量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先生,这是哪?”
白初雨也没瞒着她。
“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