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层之下,有东西在动。
阿蛮没出声,只将长矛横握,掌心贴住矛杆末端,感受那细微的震颤。不是流沙滑移的闷响,也不是风刮过地表的轻浮摩擦,而是某种规律性的、缓慢却持续的爬行,像是无数节肢在沙下划动。他蹲低身子,用指节轻轻叩击地面,三短一长,传讯给后方。
谢长安接住暗号,抬手压下。全队静止,连马匹都收住了鼻息。绳索绷得笔直,连接着每个人的腰带,这是夜间行军的保命绳,防走散,也防陷落。
江小鱼从背包外袋摸出两粒陶珠,塞进耳朵。这珠子是他昨夜赶制的,中空,内壁刻了螺旋纹路,能过滤风声里的杂音,留下清晰的脚步与震动。他闭眼听地,片刻后睁眼,低声:“不是虫群,是底沙在缓移。我们脚下这片,像一块浮板。”
谢长安点头。他知道这种地形——上层沙壳硬结,底下却是流动的细沙,人踩上去一时不塌,可一旦重心偏移或多人聚集,便会整体下沉。白日里他们刚躲过一次塌陷,夜里再遇此险,体力已撑不住第二次折腾。
“绕?”阿蛮回头问。
“不。”江小鱼摇头,“左偏三丈已有湿泥渗出,右前方二十步外沙面泛光,也是流沙带边缘。我们被夹在中间了。”
谢长安沉默片刻,下令:“全员戴陶珠,闭嘴,听铃声行进。”
江小鱼立刻动手。他从包里取出折叠铜铃架,共七组,每组长三寸,可展开成十字形,底部带尖刺,插地即稳。他亲自上前,每隔十步埋下一组,铃舌以细丝悬吊,风吹即响,但声音清脆有律,不杂乱。这是他改过的“定神铃”,响一下,迈一步;两响停,三响转。
士兵们依令行事,戴上陶珠,握住绳索,盯着前方铃架的微晃。有人起初脚步紊乱,走了几步便被旁人拉住,按铃节奏重新调整。渐渐地,整支队伍像一台老旧却仍能运转的机括,缓缓向前推进。
阿蛮走在最前,矛尖不再戳地,改为平举探路。他发现前方沙面微微隆起,似有气泡在底下浮动。他蹲下,用手背试温,比周围高些,且带着一丝潮气。这不是死沙区,底下有动静。
“等等。”他低喝。
队伍停下。
江小鱼快步上前,趴地听声,又从包里取出一个小陶罐,掀开盖子,倒出一把灰白色粉末。他撒了一圈在沙面上,自己退后三步,点燃火石,扔进圈中。
“嗤”一声,粉末遇火不燃,反而腾起一层薄雾,呈淡蓝色,在夜风中缓缓流动。这是他调的“警砂”,含硝石、萤粉与干蟾酥,遇活物气息会析出冷光。此刻,那蓝雾正沿着沙面裂缝向西北方蜿蜒而去,像一条无声的蛇。
“有东西在底下跟着我们。”江小鱼说。
阿蛮握紧矛杆。他知道不能硬闯。这片区域若真如江小鱼所说是“浮沙板”,人数一多,重量集中,随时可能整体塌陷。而底下那东西,未必只是毒虫。
“踏沙板还能用?”谢长安问。
江小鱼点头,从包里取出一个扁铁匣,打开后抽出两块半透明牛皮履,骨架为轻铁折叠而成,展开后长约四尺,宽一尺二寸,形如雪橇。这是“踏沙板”,靠增大接触面积分散体重,可在松软沙面滑行而不陷。
“只能单人试。”他说,“我先过。”
“不行。”阿蛮拦住他,“你分量轻,但不擅近战。万一底下冲出东西,你应付不来。我走。”
谢长安未阻。他知道阿蛮的分量最重,若他能过,别人更无问题。
阿蛮脱下重甲,只留皮护肩,将长矛横绑于背,俯身趴在踏沙板上,双手抓牢前端把手。江小鱼在后轻推,板具滑入沙面,竟未下陷。阿蛮屏息,四肢发力,缓缓向前爬行。
沙面微颤,但未裂。
行至五步外,沙下震动加剧。警砂圈突然亮起三处蓝光,呈三角分布,正朝阿蛮位置合围。江小鱼猛地吹哨,哨音短促,是“速退”信号。
阿蛮翻身滚离踏沙板,抽出长矛反手一挑,沙面炸开,一只黑壳蝎尾猛然弹出,钩尖带紫,直扑他面门。他侧头避过,矛尖顺势下压,将蝎首钉入沙中。那蝎挣扎几下,不动了。
“荧光尾,毒重。”阿蛮喘着说,“不是寻常种。”
江小鱼取来药粉洒在蝎尸上,尸体迅速萎缩,冒出白烟。他皱眉:“加了料的,有人养过。”
谢长安盯着那具残骸,没说话。他知道这不是自然灾厄,而是人为布置的杀局。但这片沙海本就荒绝,谁能在地下布控毒虫?他不想深究,眼下要紧的是过这道险地。
“再试一次。”他说,“这次两人同渡,前后呼应。”
江小鱼重新调整踏沙板,加装了牵引绳。他与阿蛮一前一后趴上,阿蛮持矛警戒,江小鱼控制方向。谢长安在后轻推,板具滑出,沙面微陷,随即稳住。
他们缓缓前行。每进一尺,都听得见沙下窸窣作响。警砂圈不断闪烁,显示多股生物在侧翼游走,但未正面冲击。行至中途,沙面突然鼓起,似有巨物欲破土而出。阿蛮矛尖一扫,挑开沙层,只见一团黑影迅速缩回深处。
“不是冲人来的。”他说,“在试探。”
江小鱼加快动作,双膝发力,终于滑出危险区。落地后,他立刻打出信号灯,红绿两色交替闪三下,表示“通道安全”。
谢长安下令,亲卫依次渡过,每人配一名牵引手,以绳相连,低姿滑行。马匹则绕远三十丈,由阿蛮带队牵行硬地边缘。耗时半个时辰,全队脱险。
刚站稳脚跟,夜风骤冷。
气温急降,沙粒开始凝霜。马匹喷出的气瞬间结出白絮,士兵们牙齿打颤,握矛的手僵硬难弯。江小鱼从包里翻出油布,裹住工具箱,又取出几个小铜炉,内置炭饼,点燃后分发给体弱者。
“夜里最怕这个。”他说,“热一天,冷一夜,骨头缝都像要裂开。”
谢长安站在高处,望向前方。孤峰依旧遥远,轮廓在星月下显得更加孤绝。他知道,真正的黑夜才刚开始。
果然,子时刚过,沙下躁动再起。
这次不再是零星爬行,而是大片沙面起伏,如同水波荡漾。警砂圈全线亮起蓝光,密密麻麻,自四面八方涌来。江小鱼抬头,只见沙丘背面,无数荧光点浮现,尾钩泛紫,成群结队,正是夜行毒蝎群。
马匹受惊,前蹄扬起,嘶鸣不止。士兵们握紧武器,却不敢轻动,怕引发连锁塌陷。
“不能硬拼。”谢长安说。
“也不用。”江小鱼已取出折叠鸢形机关,铜骨绢翼,收拢时不过一尺见方。他拧动发条,齿轮咬合,机关发出轻微“咔哒”声。鹞首弹出双管,尾部响簧待发。
他将千机鹞置于高岩之上,拨动机关。鹞翼展开,迎风而起,飞至十丈高空,响簧随风旋转,发出尖锐啸声。双管喷出淡黄烟雾,含雄黄、蜂蜡与鬼谷秘制驱虫粉,遇冷不散,形成一道弧形屏障。
蝎群前进之势一滞。那啸声似针扎脑,烟雾所及,荧光点纷纷后退。仍有数只漏网,扑向队伍外围,阿蛮率两名亲卫持矛守候,一一挑杀,集中掩埋。
一刻钟后,蝎群退尽。
江小鱼收回千机鹞,检查机关,发现齿轮磨损严重,响簧松动。他拆下修理,从包里取出备用零件更换。背包已空三分之一,工具损耗明显。
谢长安走过来,看了眼远处沙丘。蓝光虽灭,但沙面轮廓似乎比刚才低了一截,像是被什么力量悄然削平。他没说话,只拍了拍江小鱼肩膀。
“还能撑多久?”
“工具够用三天。”江小鱼答,“但得省着。”
阿蛮站在岩上,长矛拄地,手掌磨破,血渗进木纹。他望着前方沙路,一言不发。队伍仍在腹地,未脱险境,而他们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张巨大棋盘的格子里。
江小鱼修好铜铃支架,重新插在队伍侧翼。风起,铃声又响,清脆而固执。
谢长安牵马缓行,目视前方。他的嘴唇干裂,指尖冰凉,但背脊未弯。
沙粒在脚下发出细碎声响,如同低语。
远处沙丘的轮廓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