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搏动越来越急,像一面被疯狂擂响的鼓,震得脚底发麻。石台边缘的裂缝开始扩张,砂石簌簌滚落,黑气从深处喷出,在空中凝成丝状,缠绕着未熄的骨火。咒法长老双目中的灰烬急速旋转,枯杖高举过顶,周身黑气翻涌如潮,晶石幽光暴涨至刺眼的程度。
谢长安站在原地,呼吸沉而短,每一次吸气都刻意压低节奏,与那地底搏动对齐。识海中《正气歌》残篇仍在运转,金线虽细,却未断裂。他能感觉到精神负荷已逼近极限,太阳穴突突跳动,耳膜内有细微嗡鸣,但不能停。只要心跳还跟得上震动频率,他就还能判断。
阿蛮右臂血流不止,衣袖早已浸透,血顺着刀背滴下,在砂地上留下一个个深色圆点。他单膝跪地,刀插进地面半寸,借力支撑身体。牙齿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痛感让他清醒。他知道接下来那一击必须挡住——哪怕只挡半息。
江小鱼闭着眼,右手炭笔仍插在主裂缝中,指尖感知着每一次震颤。左手灰化已蔓延至手腕,皮肤干裂起皮,触之僵硬。他不敢再用药粉压制,怕引发反噬。只能靠意志撑住,耳朵捕捉着骨火闪烁的节奏。一次、两次……六次。他嘴唇微动,无声数出第七次前的间隙。
晶石第七次亮起时,震动频率突然加快,强震提前到来。
“来了!”江小鱼猛地睁眼,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谢长安瞬间蹬地,脚下砂石炸裂,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前冲出。速度极快,却仍留有余力调整步伐——他知道,真正的破绽不在强震本身,而在其后的短暂迟滞。
阿蛮怒吼一声,拔刀跃起,横于胸前。就在他跃出的刹那,一道幽绿光束自晶石射出,直取谢长安后心。他强行扭身,以肩胛侧迎,刀锋斜劈而出,硬接光束。金属撞击声尖锐刺耳,刀身剧烈震颤,双臂肌肉暴起,脚下连退三步,最终单膝跪地,刀尖拄地才稳住身形。肩头被灼穿,焦黑边缘渗出血丝,但他没松手。
谢长安借这半息空档,已冲至石台之下。他纵身跃起,长刀高举,自上而下劈落。刀锋划破空气,发出低沉的撕裂声。
咒法长老终于变色。他察觉阵法节奏已被彻底打乱,骨槽破损导致咒力回路不稳,强震提前反而削弱了防御节点。他仓促举杖格挡,枯木与钢刃相撞,应声断裂。晶石碎裂,绿火骤灭。刀锋顺势切入肩颈,深入三寸,血未溅出,反被翻涌的黑气吞噬。长老头颅歪斜,双目灰烬急转,口中念咒未成音节,便被谢长安抽刀横抹,刀刃贴着喉骨滑过,彻底斩断神魂连接。
尸体缓缓倒下,仰卧于石台中央,双目未闭,灰烬停滞不动。晶石残片滚落台边,坠入裂缝,消失不见。
祭坛并未立刻安静。
尸山最后一圈骨火猛然爆燃,绿焰冲天,形成环形咒爆,热浪席卷四周。砂石悬浮,空间扭曲加剧,裂缝迅速扩大,仿佛整片地面即将塌陷。若被卷入,必坠深渊。
“拆阵!”谢长安低喝,旋身一脚踢飞晶石残片,使其坠入最深裂缝。主咒源一毁,回路中断在即。
江小鱼强忍左手剧痛,拔出炭笔,咬牙将笔尖插入主裂缝,逆向画出符纹。动作极慢,每一笔都耗尽心力,墨痕却清晰稳定。当最后一笔勾连完成,整条裂缝震颤一下,黑气喷涌之势戛然而止。
阿蛮拖刀上前,右臂颤抖不止,仍以刀尖挑断缠绕骨槽的藤蔓。藤蔓断裂瞬间,尸山失去支撑,轰然坍塌。一根根枯骨断裂、滑落,骨火逐一熄灭,仅剩零星几点在砂中苟延残喘。
地底搏动逐渐平息,由急促转为缓慢,再由缓慢归于寂静。灰雾不再凝滞,开始稀薄消散,露出上方昏暗的天空。风重新流动,带着沙粒轻响,掠过残墟。
谢长安收刀入鞘,蹲身检查长老尸体。鼻息全无,脉搏断绝,体内咒力溃散如尘。他伸手探入怀中,未取物,只确认死亡无疑。随后站起,立于石台中央,目光扫过祭坛四周。裂缝虽未合拢,但已停止扩张;黑气渐散,再无侵蚀之兆。威胁解除。
阿蛮靠坐石台边缘,撕下衣襟草草包扎右臂。布条刚缠上一圈,血便渗出。他喘息粗重,额头冷汗混着沙尘滑落,眼神却仍警觉,盯着尸山方向,生怕有异动再起。
江小鱼拔出炭笔,扔在一旁。用牙齿咬开随身药囊,将粉末洒在左手边缘。灰斑扩散之势稍缓,但手腕以下已完全失去知觉。他闭目调息,呼吸浅而匀,右手松开炭笔,搭在膝上,指尖微微抽搐。
三人皆未言语。
风声掠过残墟,砂粒轻响,像是大地终于得以喘息。远处沙丘轮廓隐约可见,不再扭曲变形。祭坛安静下来,只剩他们三人还在原地,未曾移动分毫。
谢长安站在石台中央,刀已归鞘,呼吸沉重但意识清醒。他低头看了一眼长老尸体,又望向裂缝深处。那里再无搏动,也无光亮,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阿蛮靠坐在石台边缘,右臂包扎了一半,血染红了下半截布条。他仰头望着灰蒙的天,眼皮沉重,却不敢闭眼。他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江小鱼蜷坐于裂缝旁,左手敷药后覆上一层薄布,右手垂落身侧。炭笔躺在脚边,笔尖断裂。他闭着眼,面色苍白如纸,额角青筋微跳,似在压制体内残留的震荡。
风更大了些,吹动碎叶与残灰。砂粒打在石台上,发出细碎声响。
谢长安迈步走下石台,靴底踩在碎骨上,发出轻微脆响。他走到长老尸体旁,蹲下,伸手探入其袖袋。指尖触到一块硬物,尚未取出——
风忽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