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冷，是那种能冻进骨头缝里的冷。
紫月这辈子没来过这么冷的地方。她穿着厚厚的雪狐裘衣——是临行前叶灵儿硬塞给她的，说北疆能把金丹修士都冻成冰雕。可即便裹成这样，寒气还是像无数根细针，透过皮毛扎进来，冻得她牙齿直打颤。
“还、还有多远？”她哆哆嗦嗦地问，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瞬间结成了冰晶。
走在前面的苏宛儿倒是神色如常。她今天换了身火红的貂皮大氅，里面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绛紫劲装，只是领口袖口都加了厚厚的毛边。九幽阴火在体内缓缓流转，让她整个人像个移动的小火炉，周围的积雪靠近她三尺就开始融化。
“快了，”苏宛儿抬头看看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北疆的冬天就是这样，永远像要下雪又永远不下，“按墨璇给的地图，再往前三十里就是魂林。但灵蝶和雪儿的求救信号……是从更北边的冰崖传来的。”
她摊开手掌，掌心浮现一枚冰蓝色的剑形印记——这是周灵蝶临走前留给她的剑符，能感应到霜语剑的位置。此刻剑符黯淡无光，边缘还有裂痕，显然主人的情况很不妙。
紫月看着那枚剑符，心里一紧：“灵蝶她……”
“还没死，”苏宛儿握紧拳头，“但快了。”
两人加快脚步。苏宛儿嫌紫月走得太慢，索性一把将她背起来，周身燃起淡淡的紫色火焰——不是九幽阴火，是一种温度较低但能隔绝寒气的灵火，像个小型的防护罩，将两人都罩在里面。
“苏姐姐，我自己能走……”紫月不好意思。
“闭嘴，”苏宛儿头也不回，“等你走到，黄花菜都凉了。”
紫月不说话了，乖乖趴在她背上，心里却暖暖的。这三年在天机山，苏宛儿嘴上总是说她“太弱”“拖后腿”，可每次她遇到危险，第一个冲过来的总是这个嘴硬心软的姐姐。
三十里路，苏宛儿只用了半炷香时间。当她停下脚步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片巨大的冰原，白茫茫望不到边际。冰原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百丈的冰崖，崖壁晶莹剔透，隐约能看到崖顶有两个人影——一个白衣如雪，一个藏青劲装，正是陆雪儿和周灵蝶！
但她们此刻的状态……惨不忍睹。
周灵蝶背靠冰壁坐着，右臂齐肩而断，断口处结着冰霜，勉强止住了血，但脸色白得吓人。她左手还握着霜语剑，只是剑已断成两截，只剩半截剑身握在手中。而她面前，横七竖八躺着三具黑袍人的尸体，还有一个黑袍人正捂着胸口倒退——胸口插着一截断剑，是霜语剑的剑尖。
陆雪儿站在周灵蝶身前，寒月剑插在冰面上，双手结印，撑起一道薄薄的冰蓝色护罩。护罩外，五个黑袍人正疯狂攻击，各种邪术、毒雾、骨刺雨点般砸在护罩上。护罩已经布满裂痕，陆雪儿嘴角不断溢血，每承受一次攻击，她的脸色就白一分，但她死死撑着，半步不退。
而在她们身后，冰壁的缝隙里，生长着一株晶莹剔透的莲花——七片莲瓣，每片都像最纯净的水晶雕成，莲心泛着淡淡的蓝光，正是玄冰玉莲！
“六个元婴……”苏宛儿瞳孔一缩，“灵蝶断了他们一个，还剩五个。雪儿撑不住了。”
话音刚落，陆雪儿的护罩“咔嚓”一声，彻底破碎！
一个黑袍人狞笑着挥出骨爪，直掏陆雪儿心口！
“雪儿——！”紫月惊叫。
苏宛儿动了。
她像一道燃烧的紫色闪电，瞬间跨越百丈距离，出现在陆雪儿身前！九幽阴火轰然爆发，化作一条紫色火龙，狠狠撞上骨爪！
“轰——！！！”
骨爪粉碎！黑袍人惨叫倒退，整条手臂都被阴火烧成焦炭！
“谁敢动我妹妹，”苏宛儿站在冰面上，火红大氅猎猎作响，妩媚的脸上满是杀意，“老娘把他烧成灰！”
剩下的四个黑袍人齐齐后退，显然认识这恐怖的九幽阴火。
陆雪儿身子一晃，软软倒下，被苏宛儿一把扶住。
“雪儿！”紫月也冲了过来，从储物戒里掏出叶灵儿给的丹药，一股脑往陆雪儿嘴里塞。
陆雪儿艰难吞下丹药，看着苏宛儿，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泪光：“苏姐姐……灵蝶她……”
“知道了，”苏宛儿把她交给紫月，“照顾好她。”
然后她走向周灵蝶。
周灵蝶还坐着，断臂处的冰霜开始融化，鲜血又渗出来。她看着苏宛儿，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来……来了啊……”
苏宛儿蹲下身，检查她的伤口，脸色越来越难看：“骨头碎了，筋脉断了，就算接上，这只手也废了。”
“废了就废了，”周灵蝶无所谓地说，“反正……还能用左手。”
苏宛儿瞪她：“你知不知道这只手对你多重要！你是剑修！没右手你怎么握剑！”
“那我就练左手剑，”周灵蝶看着她，眼神平静，“苏姐姐，别骂了……省点力气，打架。”
苏宛儿被她气笑了，掏出最好的疗伤药，敷在断口处，又用绷带紧紧缠住：“撑住，等回去了，让叶灵儿想办法。”
处理完周灵蝶，苏宛儿站起身，看向那四个黑袍人。
“你们，”她冷冷道，“谁先来送死？”
黑袍人对视一眼，为首的那个忽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苏宛儿……万灵教的叛徒。主上说了，抓到你，赏化神丹一枚。”
“那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苏宛儿指尖燃起紫色火焰。
“我们当然有，”黑袍人首领拍拍手，“出来吧。”
冰崖的另一侧，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月白长裙，青丝如瀑，容颜清丽绝伦，气质出尘——正是三年前为封印混沌裂隙而献祭生命的柳凝霜！
但此刻的她，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周身弥漫着灰黑色的邪气。她手中握着一柄星光凝聚的长剑，剑身却缠绕着黑气，诡异又凄美。
“凝霜……”苏宛儿浑身剧震，眼睛瞬间红了，“你们……你们敢动她的残魂？！”
“主上慈悲，”黑袍人首领得意道，“给了她第二次生命。虽然……没了神智，但战力依旧。苏宛儿，你要不要试试，和你昔日的姐妹打一场？”
“我杀了你们——！！！”苏宛儿彻底暴怒！
九幽阴火全面爆发！她整个人化作一道紫色火柱，冲天而起！火柱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火雨，狠狠砸向黑袍人！
但柳凝霜动了。
她抬起星光剑，轻轻一挥。漫天星芒洒落，竟将九幽阴火一一扑灭！
“没用的，”黑袍人首领笑道，“柳凝霜生前是阵法大师，死后残魂也继承了星辰之力。你的九幽阴火虽强，但属性被克。”
苏宛儿咬着牙，看着柳凝霜空洞的眼睛，心如刀绞。
三年前，柳凝霜献祭时，她也在场。她看着那个清冷如月的女子化作星光消散，看着祁天运跪地痛哭，看着所有人泪流满面。而现在，这群畜生竟然把凝霜的残魂挖出来，用邪气污染，做成杀戮傀儡！
“凝霜……”她轻声唤道，“你醒醒……我是苏宛儿……”
柳凝霜毫无反应，只是举着剑，一步步走近。
紫月扶着陆雪儿，周灵蝶撑着断剑站起来，四人并肩而立。
“苏姐姐，”周灵蝶冷声道，“她已经不是柳前辈了。”
“我知道，”苏宛儿眼泪掉下来，“但我下不了手……”
黑袍人首领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掏出一个小巧的黑色铃铛，轻轻一摇——
“叮铃！”
柳凝霜浑身一震，眼中黑气大盛！她举起星光剑，剑身黑气缭绕，对着苏宛儿就是一剑！
这一剑太快，太狠！苏宛儿勉强躲开，肩头还是被划出一道血口！
“凝霜！”她痛呼。
但柳凝霜听不见。她像个提线木偶，一剑又一剑，招招致命。苏宛儿只能躲，不能还手——她舍不得打凝霜。
“这样不行！”紫月急道，“苏姐姐，你得反击！”
“我下不了手……”苏宛儿哭道。
周灵蝶看着柳凝霜空洞的眼睛，又看看苏宛儿痛苦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雪儿，”她转头对陆雪儿说，“还记得三年前，柳前辈献祭前，最后看我们的眼神吗？”
陆雪儿点头：“温柔，不舍，但……坚定。”
“对，”周灵蝶握紧断剑，“柳前辈宁愿魂飞魄散，也不愿变成怪物。现在的她……一定很痛苦。”
她看向苏宛儿：“苏姐姐，杀了她，是解脱。”
苏宛儿浑身一颤。
黑袍人首领哈哈大笑：“杀了她？你们舍得吗？柳凝霜的残魂可是很珍贵的，主上说了，等用完这一战，还要带回去继续炼化，做成更完美的傀儡——”
话没说完。
一道紫色火焰，贯穿了柳凝霜的胸口。
苏宛儿站在她面前，手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掌心火焰未熄。她看着柳凝霜，泪如雨下：“凝霜……对不起……”
柳凝霜低头看着胸口的火焰，空洞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她看着苏宛儿，嘴唇动了动。
苏宛儿看懂了。她说：“谢谢。”
然后，她笑了——那是三年前献祭时，最后的笑容，温柔，不舍，但坚定。
星光剑“叮当”落地。柳凝霜的身体开始消散，化作点点星光，这次没有邪气，只有纯净的星辰之力。
“不——！！！”黑袍人首领怒吼，“你敢毁掉主的财产！”
他疯狂摇动黑色铃铛，另外四个黑袍人也扑了上来！
但晚了。
苏宛儿彻底暴走了。
“你们……都给我死——！！！”
九幽阴火全面爆发！紫色的火焰席卷整个冰原！积雪瞬间蒸发，冰层融化，露出下面的冻土！四个黑袍人被火焰吞没，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烧成了灰烬！
只有黑袍人首领反应快，掏出一面骨盾挡住火焰，但也被震得吐血倒退。
“疯子！你这个疯子！”他尖叫道，“主上不会放过你的！”
“那就让他来！”苏宛儿一步步走近，火焰在她身后凝聚成九条火蟒，“老娘正好想找他算账！”
黑袍人首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晶球——里面封印着一缕黑气，正是控制柳凝霜残魂的“魂引”！
“既然你们毁了主的财产，”他狞笑，“那就一起死吧！”
他将魂引狠狠砸在地上！
“轰——！！！”
黑气爆开！但不是攻击，而是……牵引！
冰原开始剧烈震动！地面裂开无数道缝隙，从缝隙里涌出浓稠的邪气！这些邪气像有生命一样，疯狂涌向玄冰玉莲！
“他想引爆玉莲里的冰系能量，和邪气混合，制造大爆炸！”紫月惊呼，“冰原下面……有地脉！爆炸会引发雪崩，整个北疆都会遭殃！”
“拦住他！”周灵蝶想冲过去，但断臂剧痛，又跌倒在地。
陆雪儿挣扎着想结印，但灵力耗尽，根本使不出法术。
苏宛儿想去阻止，但黑袍人首领死死缠住她：“别想过去！一起死吧！”
眼看邪气就要涌到玄冰玉莲前——
“柔水剑·水幕天华！”
一道温柔但坚定的声音响起。
紫月站在了玉莲前。
她今天穿了身月白襦裙，外罩淡紫比甲，头发用那根丑木簪松松绾着，看起来温婉柔弱，但此刻却站得笔直。她双手结印，土黄色的光芒从脚下升起，水蓝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两色光芒交织，化作一道厚厚的光幕，挡在了邪气和玉莲之间！
“紫月！”苏宛儿急喊，“你挡不住的！那是元婴期的邪气！”
“挡不住也要挡，”紫月咬着牙，嘴角溢出鲜血，“公子说过……要保护好……重要的东西……”
她是土水灵根，主防御和治疗，攻击力弱，但防护能力极强。此刻她燃烧精血，将全部灵力注入光幕，竟然真的暂时挡住了邪气的侵蚀！
但只是暂时。光幕剧烈震动，裂痕越来越多。紫月脸色越来越白，身子开始摇晃。
“紫月姐姐！”陆雪儿想过去帮她，但站不起来。
周灵蝶看着紫月颤抖的背影，又看看自己断掉的右臂，忽然笑了。
“雪儿，”她说，“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时，打的那一架吗？”
陆雪儿一愣，点头。
那是三年前，在天机山。周灵蝶奉命试探祁天运，陆雪儿冷眼旁观。两人因为理念不合，在演武场打了一架，打了半个时辰不分胜负，最后被紫月劝开。
“那时候我觉得你装，”周灵蝶笑了，“冷冰冰的，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
陆雪儿嘴角微扬：“你也一样。莽夫。”
“是啊，”周灵蝶看着自己的断剑，“我就是个莽夫。但莽夫……也有莽夫的活法。”
她撑着断剑，艰难地站起来，走向紫月。
“灵蝶？”紫月回头，看到她，急了，“你回去！你伤太重了！”
“闭嘴，”周灵蝶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老子说了，要死一起死。”
她抬起左手——那只手还在抖，握剑都握不稳。但她还是握紧了半截霜语剑，将最后的剑意注入剑身。
剑身亮起冰蓝色的光芒。
“雪儿，”周灵蝶说，“教你的那招‘雪舞九天’，练会了吗？”
陆雪儿点头。
“那还等什么？”周灵蝶咧嘴笑，“一起上啊。”
陆雪儿看着她，清冷的眸子里涌出泪水。她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周灵蝶另一边，寒月剑也亮起蓝光。
三人并肩。
土黄、冰蓝、水蓝，三色光芒交织，化作一道更坚固的光幕！
黑袍人首领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这三个女人这么难缠，伤成这样还能撑。
“既然你们找死，”他咬牙，掏出一枚黑色符箓，“那就别怪我了！”
符箓燃烧，化作一道黑光，射向光幕！
“轰——！！！”
光幕彻底破碎！三女同时吐血倒飞！
邪气再无阻挡，疯狂涌向玄冰玉莲！
“不——！！！”苏宛儿目眦欲裂。
但就在邪气即将触碰到玉莲的瞬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一道七彩光芒从天而降，笼罩了整个冰崖。
光芒中，玄冰玉莲自动飞起，莲心爆发出纯净的冰系能量，将涌来的邪气全部冻结、净化！
黑袍人首领瞪大眼睛：“这……这是……”
冰崖上空，一个身影缓缓落下。
祁天运。
他怀里抱着昏迷的小元宝，周身七彩光芒流转，完整的《混元宝鉴》悬浮在他头顶，正源源不断释放净化之力。
“抱歉，”他看着地上重伤的三女，眼中满是愧疚，“来晚了。”
然后他看向黑袍人首领，眼神冰冷：“你刚才说……要谁一起死？”